死寂。
山洞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坚冰,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寒意。微光从洞口透入,在墨渊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让他本就冷峻的面容更添几分森然。
云浅月蜷缩在冰冷的石壁下,指尖还残留着掐自己手臂时的触感,以及那同步传来的、来自墨渊方向的细微紧绷。那不是错觉,不是巧合,是铁一般的事实——他们的痛感,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紧密地联结在了一起。
荒谬,恐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尴尬,如同藤蔓般缠绕住她的心脏。她偷偷抬眼看向墨渊,他依旧维持着盘坐的姿势,背脊挺直如松,但紧握的拳头上微微凸起的青筋,泄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他会是怎样的震怒?一个来历不明、修为低微的凡人女子,竟成了他无法摆脱的负累,甚至可能成为他致命的弱点。像他这样孤高强大的修士,会如何处置这个“麻烦”?
云浅月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刚脱虎口,又入狼窝?不,或许比那更糟。
良久,还是墨渊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加冰冷,几乎能冻结空气:“怎么回事?”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虚空处,仿佛在质问这该死的命运。
云浅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恐惧解决不了问题。她将坠崖前,自己在青州城如何因这石珠被追杀,以及坠落时石珠异变形成光茧护住她的事情,简要地说了一遍,唯独略去了林老失踪的具体细节。
“……这珠子,是我师父留下的。我不知它为何物,也不知为何会引来追杀。”她最后说道,声音带着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至于我们之间这……这联系,我更是不明白。”
墨渊听完,依旧没有转头,但周身的气息似乎更加冷冽了几分。“混沌灵珠。”他吐出四个字,带着一种确认的意味。
云浅月心头一跳:“你知道它?”
“古籍有载,先天混沌之气所化,内含乾坤本源。”墨渊的语气平淡,却让云浅月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她虽不知“乾坤本源”具体为何,但听名字便知是何等逆天的宝物。“你坠崖时,引动灵珠本源之力护体,而我当时……”他顿了顿,似乎不愿多提,“正以神识感应此地。两股同源之力在混乱力场中交织,或许……便是成因。”
他的解释依旧简洁,却为这诡异的共生现象提供了一个看似合理的推测。不是人为,而是天意弄人,是混沌之力在特定条件下的奇异反应。
“那……能解开吗?”云浅月怀着一丝希望问道。
墨渊终于转过头,那双冰封的眸子直视着她,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却让云浅月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不知。”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粉碎了她刚刚燃起的微弱期盼。
“试试。”墨渊忽然说道。不等云浅月反应,他并指如剑,一道极其细微、却凝练无比的银色剑气在他指尖吞吐不定。
云浅月脸色瞬间煞白,他要干什么?
只见墨渊将那缕剑气,缓缓移向自己的左手小指。在云浅月惊恐的注视下,剑气轻轻划过指尖肌肤。
“嘶——!”
一道细微却尖锐的刺痛,同时从云浅月的左手小指传来!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剑气划过的轨迹和深度!她猛地捂住自己的左手,指尖却完好无损,但那痛感真实不虚!
墨渊看着自己指尖沁出的一粒微小血珠,又看向云浅月那同步的反应和苍白的脸色,眸色沉了下去。验证无误。
他散去剑气,指尖的微小伤口在他强大的肉身自愈力下迅速愈合。与此同时,云浅月指端的刺痛感也立刻消失了。
一种无力的绝望感攫住了云浅月。连他自身造成的伤害都无法避免,这共生联系比想象的更加霸道和诡异。
“我若受伤,你亦感同身受。”墨渊陈述着这个残酷的事实,目光锐利地盯住云浅月,“反之,亦然。”
这意味着,他不能再像对待无关之人那样对待她。她的安危,直接关系到他自身的状态。这对于习惯独来独往、掌控一切的墨渊而言,无疑是套上了一道沉重的枷锁。
云浅月也瞬间明白了自己的处境。她不再是独立的个体,她的生死、伤痛,都与眼前这个强大的男人捆绑在了一起。这或许能暂时保障她的安全,但长远来看,对一个追求无上剑道的天才而言,她这个“弱点”何其碍眼?
必须证明自己的价值!不能仅仅是一个拖累!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云浅月的脑海。她强撑着虚弱的身体,试图站起,却因牵动伤口而踉跄了一下。
墨渊眉头微蹙,几乎在同一时刻,他也感到背后传来一阵隐痛。他克制住没有动作,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云浅月扶着石壁站稳,深吸一口气,迎上他冰冷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有用:“我的伤,需要处理。尤其是背后那一掌,阴寒之气未除,拖延下去,恐侵经络。”她顿了顿,补充道,“这痛楚,想必墨公子也不愿时时感受。”
她的话点明了一个现实:治疗她的伤,同样是在缓解他自己的不适。
墨渊沉默地看着她,似乎在权衡。洞内的光线在他深邃的眸中明灭不定。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他重新闭上双眼,开始调息,试图驱散体内因之前破关反噬和方才验证带来的些微紊乱。然而,那来自背后的、属于云浅月的阴寒掌伤,如同附骨之疽,隐隐传来刺痛和寒意,不断干扰着他的心神,让他难以彻底入定。
他剑眉紧锁,周身气息微微波动。这共生,果然麻烦至极!
云浅月见他默许,不再犹豫。她知道自己时间不多,必须尽快恢复一些行动力。她重新捡起掉落的银针,这次动作更加小心谨慎。
她先是用银针刺入自己几个疏导气血的穴位,每一次落针,她都屏住呼吸,仔细观察着墨渊的反应。见他只是眉头微动,并未有更大反应,她才稍稍放心,继续运针。
细小的刺痛感如同蚊叮,对墨渊而言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这连绵不绝的、源自他人的感知,依旧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烦躁。他强压下心头的不适,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处理完手臂和腿上的外伤,云浅月将目光投向背后的掌伤。这需要敷药,她自己根本无法完成。
她看着闭目调息的墨渊,咬了咬唇,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事急从权,顾不得那么多了。
“墨公子,”她声音低若蚊蚋,带着明显的窘迫,“背后的伤……需外敷药粉……我……我自己无法……”
墨渊调息的动作一顿。他睁开眼,看向那个背对着他、耳根泛红、身体因紧张而微微僵硬的女子。
山洞内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只有两人清浅不一呼吸声。
过了好几息,就在云浅月以为他会断然拒绝或者干脆无视时,身后传来了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她感觉到一股清冷的气息靠近,带着淡淡的、如同雪后松针般的冷冽味道。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从她身侧伸了过来,摊开掌心,语气依旧听不出什么波澜:
“药。”
云浅月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敢回头,慌忙将装有金疮药粉的小瓷瓶放到他掌心。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的皮肤,冰冷如玉,让她如同触电般迅速缩回。
她能感觉到他就在身后,距离如此之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微弱灵压和体温。这让她浑身不自在,背脊绷得笔直。
墨渊看着手中那个粗糙的、凡间最常见的小瓷瓶,又看了看眼前女子单薄而紧绷的背影,衣裙破损处露出的肌肤苍白,那道阴寒的掌印在她背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从未做过这等事。
握着瓷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该如何下手?这诡异的共生,这被迫的亲近,这前所未有的处境……一切都脱离了掌控。
而洞外,陨星涧的浓雾深处,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鬼影的阴寒气息,正如水波般悄然扩散,似乎在更细致地搜寻着这片区域。
危险,并未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