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产的日子,对习惯了在惊涛骇浪中搏击、在异域风土里穿梭的梁撞撞而言,简直闲得骨头缝里都要长出蘑菇来。
每日里除了被各种名贵补品填鸭式地塞进肚子,便是被太医勒令在铺着厚厚锦褥的榻上“静养”。
那感觉,活像一头被拔了爪牙、关进金丝笼子的猛虎,空有一身力气无处使。
窗外阳光和煦,她却只能望“阳”兴叹。
“无聊,太无聊了!”梁撞撞第一百零一次哀叹,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垂在胸前的发梢——
闲得定澜把新学的复杂发型,变着花样地给她盘了一脑袋。
康大运虽被皇帝“恩准”在家陪伴待产,奈何靖海侯如今炙手可热,皇帝隔三差五就派人来“请”进宫去商议国事——
倭国条约细则、南洋新航道、红薯推广、海军整备……桩桩件件都离不得他。
爱人近在咫尺却常不得见,这安稳的“囚笼”生活,比在海上颠簸更让梁撞撞抓狂。
她渴望的是充满烟火气的“安稳”,而非这四四方方庭院里的“死寂”。
这日,太医院那位须发皆白、总爱絮絮叨叨的老太医又来请脉。
三指搭在梁撞撞的腕上,闭目凝神半晌,睁眼依旧是那套车轱辘话:“殿下脉象平稳,胎儿甚为安稳;
只是……殿下早年漂泊,身子底子终究薄弱了些,气血略有不足;
还需静心调养,切莫劳神费力,更忌多思多动,务必以静养为上……”
梁撞撞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正想找个由头把他打发走,安舷步履轻快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难得的喜色:
“殿下,好消息!刚接到飞鸽传书,太夫人、蔡阿公、蔡阿婆他们一行,已过了舟山,再有三五日便能抵达京师了!”
“真的?!”梁撞撞瞬间从榻上弹了起来,动作快得让旁边的太医和安舷都吓了一大跳。
那浑圆高耸的孕肚似乎完全没影响到她的敏捷度。
“太好了!看来长辈们知道我不能回去生产,全都跑来看我了!
安舷,你们几个都随我出门,咱们给老人家采买些吃的穿的!快快快!备车!咱们出门!”
太医先是被安舷打断了医嘱,正有些不满,这下看到梁撞撞竟然动作幅度那么大的起身,惊得胡子都翘起来,慌忙阻拦:
“殿下使不得!您这身子,如何能奔波劳碌?太夫人将至,您更该安心静候才是,万不可……”
安舷几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住梁撞撞,梁撞撞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打断太医的磨叨:
“胡太医,你不敬老啊!别成天埋在医书里,适当也读读《孝经》之类的!行了,你回去吧!”
然后动作麻利地披上一件宽松舒适却又价值不菲的锦缎外袍,顺手拿起一顶带有轻纱的帷帽扣在头上,遮住大半容颜。
太医好言相劝,却被梁撞撞“教训”让读《孝经》,气得哑口无言——真是操不起的心、惹不起的气!
看着这位风风火火、在大殿上都敢当着皇帝的面撒泼的大长公主,只能无奈地连连摇头叹气,收拾药箱告退。
“走!”梁撞撞精神抖擞,简直像只被放出笼子的鸟儿,眼中都闪烁着久违的兴奋光芒:“安舷,叫上康健、康康、定澜!
咱们几年没好好逛过这京师了?今日定要玩个痛快!
看看如今都时兴些什么新鲜玩意儿,特别是男装!”
她狡黠地冲安舷眨眨眼。
安舷本来还想劝两句“太医说得有理”,一听“时兴男装”,心中那点担忧瞬间被期待取代——
她早就想给那个憨直、没几件像样衣服的康健置办几身行头了!
最好再能买到一块上好的玉佩,康健长这么大,脖子上腰带上都还没挂过玉呢!
得,劝说的话咽了回去,安舷利落地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叫他们!”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片刻功夫,康健、康康、定澜便已聚齐。
五人兴致勃勃地出了戒备森严却略显沉闷的大长公主府。
梁撞撞没坐她那辆招摇的公主銮驾,只选了一辆宽敞舒适的普通青呢马车,由康健亲自驾车。
一出府门,仿佛跨入了另一个世界。
早春的暖阳洒在京师宽阔的御街上,空气中弥漫着生机勃勃的气息。
街道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招幌如林。
绸缎庄里流光溢彩,各色绫罗绸缎在阳光下闪耀着诱人的光泽;
香料铺子香气扑鼻,来自南洋的胡椒、丁香、龙涎香气息交织;
酒楼食肆飘出诱人的饭菜香和酒香,跑堂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金银铺、瓷器店、文玩斋……琳琅满目,令人应接不暇。
小贩们挑着担子或推着独轮车,沿街叫卖着时令瓜果、精巧的泥人糖画、热气腾腾的包子馒头。
行人摩肩接踵,有身着锦袍的富商,有青衫方巾的士子,有挎着菜篮的妇人,也有嬉笑奔跑的孩童。
车马粼粼,人声鼎沸,好一派太平盛世的繁华景象!
这与大海的辽阔壮美截然不同,是另一种充满烟火气的、鲜活的、令人沉醉的热闹。
梁撞撞像个第一次进城的乡下丫头,虽然她见识过更广阔的天地,可现在,她看什么都新鲜。
于是,她便开始充分发挥“有钱任性”和“纨绔”本色——逛吃逛吃,买买买!
看见卖冰糖葫芦的,买!
一人一串,酸酸甜甜,梁撞撞吃得眼睛都眯起来。
康康和定澜举着糖葫芦比着吃,看谁先酸倒牙;
康健则板着冷肃不起来的脸,眉眼带笑地看着安舷吃,准备等她吃完,马上递上自己手里这串。
闻到刚出炉的烤鸭香气,买!
让店家片好,用油纸包了,大家边走边吃,满嘴流油。
依旧是康康和定澜比着吃,康健捧着自己那份随时准备递给安舷,惹得安舷不得不时不时就往他嘴里塞上一片鸭子肉。
遇到卖精巧江南点心的铺子,梁撞撞更是挪不动步,各种酥饼、糕点买了一大堆。
看到绸缎庄就进,梁撞撞给三位长辈各挑了好几匹颜色稳重、质地顶级的料子,又给安舷、定澜选了时兴花色的锦缎。
定澜则背着身,悄咪咪选好了几块料子,却被康康看到,康康像只大狗一样凑过去:
“这是给我的吧?一定是!这颜色真好!我喜欢!”
那嗓门大的,生怕没人听到似的。
羞得定澜满脸通红,却不忘打量墙上挂着的几件时新成衣样板,给自己的心上人物色合适的款式。
这两个姑娘女红都不错,可梁撞撞不会啊。
于是,路过成衣铺时,看到一套月白色绣着墨竹的男式直裰,觉得特别适合康大运内敛儒雅的气质,便小手一挥:“包起来!”
安舷则拉着康健钻进一家专卖男子衣饰的店铺,精挑细选。
终于给他配齐了一套从里到外、用料做工都属上乘的深青色箭袖劲装,还悄悄选了一块温润的和田青玉平安扣。
康康正得意于有人惦记给自己选料子做衣裳,一个劲儿朝他哥使眼色,炫耀之意那是瞎子都能瞧见。
却见他哥正从安舷手里抠出一个平安扣,声音是他从未听过的温柔:“帮我戴上。”
安舷没想到自己偷偷选的礼物被发现,臊得也是满面通红,却在康健鼓励的眼神下,还是小心翼翼给他戴到了胸前。
康健装模作样往领子里塞,却又在抽出手时,假装不经意地给带了出来而不知般,让那平安扣明晃晃地炫了康康满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