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厅的铜镇纸刚被晨光晒暖,道具组的帆布包就 “哗啦” 砸在戏台上。赵宏远捏着张皱巴巴的道具清单,指节因用力泛白:“《拜冬》要的十二件仪仗,光鎏金瓜锤就得定制八对,木匠报价三千二,这钱从哪儿出?”
沈继先正用软布擦拭音韵令牌,闻言动作一顿。《拜冬》作为冬至承应戏的经典剧目,仪仗道具向来讲究 —— 绛纱灯要绣暗纹缠枝莲,朱漆节杖需嵌螺钿,最费事的是那对引幡,得用竹篾扎出云纹骨架再糊纱绘彩。他翻开民国戏本,夹在其中的老照片已经褪色,却仍能看见当年演出时仪仗林立的气派。
“省昆剧院前年复排,仪仗是文物局借的旧物。” 李芳放下水袖,指尖划过清单上的 “斧钺” 二字,“咱们总不能让演员举着拖把杆代替吧?”
“那你倒是给我变出经费来。” 赵宏远将清单拍在台板上,砖缝里的木屑都震得跳起来,“招待所改造超支三万,文化站的补贴还没到账,除非把我这相机当了。” 他上周刚用相机拍了 “验封开门” 的素材,镜头还裹着新买的防尘布。
林晓月抱着刚熨平的戏服过来,听见争执忍不住插话:“上次观众说咱们道具像玩具,这次再凑活,申报非遗的视频都没法拍。” 她指尖划过戏服上的暗纹,那是道具组连夜绣的,针脚还带着毛边。
柏羽的笔尖在笔记本上停顿,时空锚点突然泛起微热。007 的提示音悄然响起:“检测到《拜冬》仪仗道具技艺断层,现存仿制品契合度不足 21,建议检索民国时期‘砌末’制作图谱。” 他猛地想起市图书馆古籍部的馆藏目录,去年帮沈师傅查资料时,似乎见过 “1930 年昆曲道具图谱” 的条目。
“赵哥,招待所不是要添些老物件装饰大堂吗?” 柏羽突然开口,合上笔记本起身,“我下午去旧货市场碰碰运气,说不定能淘到合用的东西。” 他刻意瞥了眼道具清单,“顺带问问有没有旧仪仗的下落。”
赵宏远狐疑地打量他:“你懂老物件?别让人骗了。” 话虽如此,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两百块,“顶多这些,多了没有。”
柏羽攥着钱出门时,张继霖的月琴轻轻弹了个泛音。老人朝他使了个眼色,茶缸盖在台板上敲出暗号 —— 那是提醒他去古籍部的信号。
市图书馆古籍部的玻璃窗蒙着厚尘,管理员掀开蓝布罩子时,柏羽看见那册 1930 年的《昆弋仪仗图谱》躺在紫檀木托上。封面烫金早已斑驳,翻开时纸页发出脆响,泛黄的宣纸上用朱砂和石绿细细勾勒着道具样式,每样物件旁都标着尺寸与工艺备注。
“绛纱灯骨架用湘妃竹,缠纸需涂三遍鱼鳔胶。” 柏羽指尖拂过图谱上的批注,心脏骤然加速。图谱末尾附着制作工坊的地址,就在城郊的西杨村,如今那里仍有不少做木匠活的人家。他掏出手机翻拍图谱,镜头里的云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转道去西杨村时已近黄昏。村口老槐树下,王木匠正用刨子处理一段松木,木花卷着夕阳落在地上。听见 “剧团委托” 四个字,老人推了推老花镜:“昆曲道具?我爹当年给苏州戏班做过虎头枪。”
柏羽将翻拍的图谱递过去,王木匠眯眼细看,突然拍腿道:“这是‘锦盛斋’的手艺!你看这节杖的榫卯,只有他们家会做‘暗扣衔接’。” 他指着图谱上的标记,“不过现在不用螺钿了,换成贝壳粉打底,效果一样还便宜。”
两人蹲在木料堆旁核算成本:松木代替硬木省了大半开销,骨胶改用乳胶更省心,唯一费功夫的是沥粉工艺 —— 得把石灰调成糊状挤在木胎上,干后再刷漆贴金箔。王木匠摩挲着木料纹路:“三天给你赶出来,工费算两百,材料我出。”
“能不能做旧处理?” 柏羽突然问,“看着像传下来的老物件。”
王木匠咧嘴笑了:“简单,用砂纸磨出木纹,再擦点茶渍,保证连行家都难辨。”
三天后的清晨,柏羽带着盖着帆布的板车回到剧团。赵宏远叉着腰站在排练厅门口,看见帆布下露出的朱漆一角,脸色顿时沉下来:“你不会真把钱全花了吧?”
“是老艺人留下的旧道具,我找木匠修好了。” 柏羽掀开帆布,十二件仪仗静静躺在板车上:绛纱灯的纱面泛着旧光,节杖的漆皮刻意做了剥落效果,最逼真的是鎏金瓜锤,边缘的 “磨损” 恰好在手握的位置。
沈继先拄着拐杖走过来,指尖抚过节杖上的云纹。当摸到榫卯衔接处时,老人突然停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笑道:“是‘锦盛斋’的手艺,当年我见过一模一样的。” 他自然不会说,这新做的木胎还带着松脂的清香。
“这得花多少钱?” 赵宏远伸手去摸瓜锤,却被王木匠的徒弟拦住 —— 怕手上的汗蹭掉做旧的茶渍。
“木匠是戏迷,只收了修复费两百。” 柏羽掏出剩下的零钱,“还剩八块,买了瓶木蜡油保养。”
赵宏远将信将疑地绕着道具转了三圈,突然指着引幡:“这云纹怎么歪了点?”
“老物件难免有瑕疵,反而真实。” 柏羽早有准备,“沈师傅说当年演出时,引幡就故意留了点不整齐,取‘云气无常’的意头。”
沈继先适时点头,拐杖在台板上敲了敲:“快搭景试试。”
张继霖的月琴适时响起《拜冬》的前奏,林晓月提着绛纱灯走上台。灯光透过纱面的缠枝莲纹,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影,她举着节杖转身时,榫卯结构发出轻微的脆响,竟与琴音恰好合韵。
赵宏远举着相机连拍数张,镜头里的仪仗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突然凑近柏羽,压低声音:“说实话,是不是新做的?这漆味还没散呢。”
柏羽刚要开口,就见王木匠的徒弟抱着工具路过,远远喊:“柏先生,剩下的贝壳粉我放仓库了!”
赵宏远猛地回头,柏羽只好挠头笑了。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发怒,反而摸着瓜锤的纹路道:“下次直接说,我找文化站申请点材料费。” 他顿了顿,“这做旧的手艺不错,下次拍宣传照就用这些道具。”
暮色降临时,排练厅的灯亮了起来。沈继先正给节杖上的暗扣涂木蜡油,柏羽看见他偷偷用指尖沾了点茶渍,补在漆皮剥落的地方。张继霖的月琴弹起舒缓的调子,林晓月提着绛纱灯在台上游走,光影随着她的脚步流转,恍若穿越了百年时光。
赵宏远踩着梯子调整顶灯,突然朝台下喊:“柏羽,明天去买些红绸带,缠在引幡上,拍出来更上镜!”
柏羽应着,目光落在墙角的图谱复印件上。王木匠特意把 “锦盛斋” 的落款指给他看,说那是他祖父的手艺。原来所谓传承,从来不是死板的复刻 —— 就像这新做的仪仗,既藏着 1930 年的古图密码,又在松木与漆粉的交融中,生出了属于此刻的鲜活生命力。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绛纱灯的纱面上,缠枝莲纹在地上投下流动的影子,与演员们的身影渐渐相融。柏羽摸着口袋里剩下的木蜡油瓶,突然明白,那些即将被遗忘的技艺,或许正藏在某个木匠的刨子声里,某个戏迷的坚守中,等待着被重新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