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一日的寒雾比往常更重，排练场的槐树枝桠上挂着细碎的冰棱。张继霖抱着新制的三弦穿过月亮门时，鼻尖已经冻得发红 —— 苏州绣娘赶制的绣金戏服昨夜刚送到，青底缀着缠枝莲纹样，在晨雾里泛着温润的光。李芳正对着铜镜调整点翠头面，孔雀石的光泽映得她眼底发亮，那是赵宏远追加两万块补做的配饰。
“张师傅，快调弦！沈老说今早要合最后一遍‘宴饮’的唱段。” 王小虎扛着绘有饕餮纹的食案复制品跑过来，案角还沾着博物馆的封条胶痕。他腰间的玉带钩磨得锃亮，是赵宏远托人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老物件。
张继霖应着声翻开琴盒，指尖却突然顿住。那本被沈继先视若珍宝的《拜冬》工尺谱躺在棉垫上，边缘竟缺了好大一块。他慌忙抽出来展开，心跟着沉了下去 —— 从 “后堂宴饮” 的唱词开始，后面整整三页都不翼而飞，只剩下参差的撕痕，连沈老朱笔批注的 “太极图走位变奏” 都没了踪影。
“怎么了？” 沈继先拄着拐杖过来，护腰上新缠了周明远送的羊绒垫。看见戏谱的模样，老人的声音瞬间发颤，“这…… 这是怎么回事？” 他枯瘦的手指抚过撕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昨天收工前我还看过，明明放在琴盒最里面的！”
李芳也凑了过来，刚戴好的头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看着残缺的戏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最后几页是‘谢幕仪’和‘尾声’，没有唱词和走位标注，明天根本没法上台。” 林晓月手里的水袖掉在地上，声音带着哭腔：“绣娘好不容易赶好的戏服，博物馆特意批的道具……”
“肯定是赵磊干的！” 王小虎突然低吼一声。众人转头看他，只见他拳头攥得死紧，“昨天下午他来这儿找赵叔，看见沈老教我们走‘谢幕圆场’，嘴里就不干不净地骂‘老东西抢风头’，还说要让咱们出不了台！”
赵磊是赵宏远的侄子，前几天刚从外地回来，总抱怨叔叔把钱 “扔给一群穷唱戏的”。昨天他确实来过排练场，临走时还故意撞翻了张继霖的琴凳。
沈继先的拐杖重重砸在石板上，发出闷响。他胸口剧烈起伏，好半天才说出话：“我守了这戏谱三十年，从全福班最后一场演出留到现在……” 老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弯着腰半天直不起身。李芳连忙扶住他，看见老人眼角的泪混着咳出的血丝，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柏羽站在廊下，口袋里的时空锚点突然发烫。007 的提示音急促响起：“检测到《拜冬》核心传承载体受损，仪轨完整性降至 72，世界线偏差值飙升至 15！” 掌心的光屏上，代表传承存续度的曲线断崖式下跌，红色警报灯疯狂闪烁。
“大家别急，” 柏羽快步走过去，强作镇定，“沈老师的书房里不是还有一堆旧书吗？说不定夹着副本或者残卷，我去翻翻！” 他记得沈继先提过，早年收过一批昆曲名家的手札，或许能找到线索。
沈继先猛地抬头，眼里燃起一丝希望：“对！书房西角的樟木箱，里面全是老本子！柏羽，你快去！”
柏羽应着声冲出排练场，拐进招待所的杂物间才停下脚步。他紧急召唤 007：“能调取相关的古籍数据吗？《拜冬》的完整戏谱，尤其是最后几页。”
“正在检索时空数据库……” 光屏上闪过密密麻麻的代码，“发现周传瑛 1958 年手札备份，其中记载《拜冬》全本工尺谱及身段批注，与沈继先所持版本同源。”
周传瑛是昆曲 “传” 字辈名家，曾整理过大量濒失传的剧目，他的手札可信度极高。柏羽立刻指令：“投影谱文，我要手抄！” 光屏瞬间展开，工尺谱的 “合四一上” 谱字清晰可见，旁边还有朱笔标注的 “气沉丹田”“步宽三尺” 等身段提示。
他摸出随身携带的宣纸和毛笔，借着手机手电筒的光飞快抄写。墨汁很快冻住了，他就哈口气暖化了再写；手指僵得握不住笔，就用力搓搓再继续。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招待所的白炽灯亮起时，他终于抄完最后一个谱字，连沈继先惯用的批注符号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回到排练场时，里面一片死寂。沈继先坐在台阶上，手里摩挲着空琴盒；赵宏远正对着电话怒吼，应该是在找赵磊；李芳和王小虎低着头，地上散落着撕碎的废纸 —— 他们刚才把所有旧书都翻遍了，连半点谱子的影子都没找到。
“找到了！” 柏羽举起抄好的戏谱，故意让宣纸发出哗啦的声响。众人猛地抬头，只见他喘着粗气，头发上还沾着樟木箱里的木屑，“藏在周传瑛先生的手札夹页里，沈老师您看，连批注都有！”
沈继先颤抖着接过宣纸，借着灯光仔细辨认。工尺谱的笔迹虽然陌生，但 “宴饮” 段落的 “凡六工尺” 谱字，与他记忆中的分毫不差；“谢幕圆场” 的走位标注，甚至比他原本的批注更详尽。老人的手指抚过纸面，突然老泪纵横：“是这个！就是这个！传瑛先生当年确实帮全福班整理过戏谱……”
张继霖立刻调弦试音，三弦弹出 “上尺工” 的旋律，与戏谱严丝合缝。李芳跟着哼唱起来，清亮的嗓音穿透寒雾，众人悬着的心终于落地。赵宏远松了口气，刚想说话，手机突然响了，接通后脸色瞬间铁青。
“把他带过来。” 赵宏远挂了电话，声音冷得像冰。十分钟后，两个年轻人押着个满脸通红的小伙子进来，正是赵磊。他看见满场的人，头埋得低低的，手里还攥着半片撕碎的旧纸 —— 正是《拜冬》戏谱的残页。
“叔…… 我错了……” 赵磊刚开口，就被赵宏远一个耳光扇得踉跄。“错了？” 赵宏远指着戏服和道具，声音因愤怒而发抖，“这些孩子拿着磨破的水袖练了三个月，沈老顶着腰痛改了几十遍走位，我花的钱是小事，可你毁的是祖宗传下来的东西！”
赵磊捂着脸哭了起来：“我就是气不过…… 他们天天占着你，你连我妈住院都没时间去看……”
“放屁！” 赵宏远吼声震得槐树叶发抖，“你妈住院的钱是谁交的？沈老听说后，连夜托人找的专家！你以为这些人在干什么？他们守的是快失传的昆曲，是比咱们家那点破事金贵百倍的宝贝！” 他指着沈继先手里的戏谱，“这戏谱比你岁数都大，你撕的不是纸，是老祖宗的念想！”
沈继先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却有分量：“小磊，我知道你怨我占了你叔叔的时间。但你看，” 他指着李芳和王小虎，“这些孩子二十出头，本该去城里挣大钱，却愿意守在这冷排练场里。不是因为别的，就因为这昆曲里有咱们中国人的礼和义。” 老人拿起一片戏谱残页，“你撕了它，可只要我们还在唱，这戏就不会亡。但你得记住，毁祖宗东西的事，不能做。”
赵磊看着李芳头上的点翠头面 —— 那孔雀石的光泽，和他奶奶当年的簪子很像；听着张继霖手里的三弦声，突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村口戏台上也有过这样的旋律。他突然跪下来，对着沈继先磕了个头：“沈爷爷，我错了，我明天就去博物馆当志愿者，赔罪……”
赵宏远叹了口气，扶起侄子：“明天跟我去医院看你妈，顺便把这些戏服的尾款结了。” 他转向众人，脸上露出愧疚，“是我没教好侄子，以后这排练场的安保，我包了。”
夜色渐深，排练场的灯却亮了整夜。张继霖的三弦声此起彼伏，李芳和演员们踩着节奏走 “谢幕圆场”，青布绣金的戏服在灯光下翻飞，像一群振翅的蝶。沈继先坐在一旁指导，护腰上的羊绒垫暖融融的，映着他含笑的眉眼。
柏羽靠在廊柱上，看着掌心的光屏。007 的提示音缓缓响起：“检测到传承危机解除，仪轨完整性恢复至 99，世界线偏差值降至 1。稳定，非遗存续度提升至 98。” 光屏上的曲线趋于平稳，像此刻排练场里的旋律，温暖而坚定。
寒雾渐渐散了，天边透出微光。李芳唱到 “一阳复始岁华新” 时，第一缕阳光穿过槐树枝桠，照在戏谱的宣纸上，“周传瑛手札” 几个字泛着淡淡的金光。柏羽知道，这场暗夜中的危机，终究被星火般的坚守化解，而《拜冬》的旋律，终将在冬至那天，响彻整个剧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