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陆霆骁难得提前回家。
他进门时，眉头紧锁，军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连三个孩子扑上来喊“爸爸”都只是心不在焉地摸了摸头。
谭晓晓正在厨房和面，准备包晚上的白菜猪肉饺子。从围裙上擦了擦手，她走过来：“怎么了？”
陆霆骁在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这是他有烦心事时的习惯动作。“团队的课题卡住了。”
“什么课题？”
“战场应急食品的优化。”陆霆骁说，“现在配发的压缩干粮和能量棒，热量够，营养配比也科学，但……”他顿了顿，“但战场反馈，很多战士吃不下。”
“吃不下？”
“嗯。”陆霆骁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文件，摊在桌上。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你看，这是高原寒区演习的数据。”
“气温零下十五度，战士们连续食用标准能量棒三天后，超过四成出现食欲严重减退，有的甚至恶心反胃。”
他又翻出一份：“这是热带丛林训练的报告。高温高湿环境下，能量棒的油脂容易氧化产生哈喇味，战士们宁愿饿着也不愿吃。”
谭晓晓拿起报告看。数据很详细：唾液分泌量变化、胃排空速率、味觉敏感度曲线……全是她看不懂的术语。
但结论很清晰：现在的野战食品，战士们不爱吃。
“你们想怎么解决？”她问。
“试过调整配方。”陆霆骁揉了揉太阳穴，“增加风味剂、改变油脂类型、调整质地……实验室数据都漂亮，可一到实战测试，还是老问题。”
他看向谭晓晓，眼里有无奈：“我们请了食品研究所的专家，做了感官评定实验，用了所有科学方法。可味道这东西……太主观了。”
谭晓晓沉默了一会儿，洗了手，从锅里舀出两碗中午剩的小米粥，又夹了一碟自家腌的萝卜条。“先吃点东西。”
陆霆骁接过碗，机械地吃着。粥还温着，萝卜条脆生生的，带着花椒和辣椒的香气。
他吃了几口，忽然说：“这萝卜条……开胃。”
“嗯。”谭晓晓也在他对面坐下，“天热没胃口时，就靠这个下饭。”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起身从柜子里拿出几个小罐子。
一罐是东北的酸菜，一罐是四川的泡椒，一罐是湖南的剁椒，还有一罐是她在王府井学的八宝酱瓜。
“你尝尝这些。”她把罐子推到陆霆骁面前。
陆霆骁不明所以，但还是每种都尝了一点。
酸菜酸爽，泡椒酸辣，剁椒鲜辣，酱瓜咸甜中带着清凉。
“不同的地方，人爱吃的东西不一样。”
谭晓晓说，“东北天冷，要吃酸菜炖肉，油厚味重才扛冻。四川潮湿，得吃麻辣，发发汗。湖南热，剁椒开胃。北京干燥，酱瓜的清凉感最舒服。”
她顿了顿，看着那些罐子：“你有没有想过，不是野战食品不好吃，是它没‘分地方’？”
陆霆骁停住筷子。
“我的意思是，”谭晓晓组织着语言。
“在雪地里冻了一天，人想吃的是什么？肯定是热乎的、咸香的、能暖身子的。”
“在丛林里闷了一天，浑身是汗，又想吃什么？大概是酸辣的、清爽的、能开胃的。”
“可野战食品是标准化的……”
“标准化不等于一成不变。”谭晓晓眼睛亮起来。
“就像我给孩子做饭，山山爱吃面条，阳阳爱吃饭，暖暖爱喝粥。我都做，但做的不一样。都是一个道理：得看人需要什么。”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你们那些数据里，有没有测过不同环境下，人的味觉变化？”
“比如天冷的时候，是不是更想吃咸的？天热的时候，是不是更想吃酸的？”
陆霆骁放下碗，迅速翻找文件。很快，他抽出一份：“这里……唾液分泌量与环境温度呈负相关……味觉敏感度在低温下对咸味和鲜味更明显……”
“这就对了。”谭晓晓说，“你们老在配方本身打转，为什么不从‘人需要什么味道’反过来设计呢？”
那天晚上，陆霆骁没怎么睡。他在灯下重新看那些数据，用红笔圈出关键点。谭晓晓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他一直没注意的门。
第二天，陆霆骁把谭晓晓带到了研究室。
研究室在军区大院深处的一栋小楼里，门口有哨兵。
谭晓晓第一次来，有些紧张。她穿着最朴素的白衬衫和蓝裤子，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拎着个布包。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人，都是研究室的骨干。看见陆霆骁带了个女同志进来，都有些意外。
“这位是我爱人，谭晓晓同志。”陆霆骁介绍，“她对食物和味觉有些独到的见解，今天请她来和大家交流。”
谭晓晓有些拘谨地点头。
在座的都是科研人员，有的戴着眼镜，面前摊着厚厚的资料。
和食堂里那些围着灶台转的师傅们完全不同。
陆霆骁把问题又说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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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研究员推了推眼镜：“标准化是野战食品的基本原则。如果按不同环境设计不同口味，后勤保障的复杂性会大大增加。”
“但战士吃不下，再标准化也没用。”另一个年纪稍大的研究员说，“谭晓晓同志，你说要‘分地方’，具体怎么分？”
谭晓晓深吸一口气，打开布包。
里面是她带来的那几个小罐子，还有几包她自制的“试验品”——不同口味的小饼干。
“我能……先让大家尝尝这些吗？”
罐子打开，味道散开。酸菜的酸香，泡椒的辛辣，酱瓜的甜咸。研究员们互相看看，还是各自尝了一点。
“这是东北酸菜，这是四川泡椒，这是北京酱瓜。”谭晓晓说。
“不同的气候，不同的地方，人们发展出了不同的口味。这不是偶然的，是千百年来适应环境的结果。”
她拿起一支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单的坐标系：“如果我们把环境分成几类：寒带、温带、热带、高原、沙漠……每种环境下，人的身体需求不同，味觉偏好也不同。”
她在“寒带”下写：需要高热量、咸鲜味刺激食欲、油脂抗寒。
在“热带”下写：需要补充电解质、酸辣味促进唾液分泌、清爽解腻。
在“高原”下写：需要易消化、辛辣味刺激循环、对抗低氧食欲减退。
“现在的野战食品，是‘通用型’。”谭晓晓说。
“但通用往往意味着妥协。为什么不能设计系列产品呢？”
“比如‘寒带型’——咸鲜味为主，油脂含量稍高；‘热带型’——酸辣味为主，添加电解质；‘高原型’——辛辣味为主，质地更软易消化。”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有人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有人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