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给出的两个选项在控制室的全息屏幕上静静悬浮，如同天秤的两端，等待着砝码的落下。
【选项一：完全激活诺亚协议，获得遗迹全部控制权。代价：永恒休眠。
【选项二：部分激活，获得部分数据。代价：二十四小时逃亡倒计时。
陆丰的目光在两个选项间徘徊。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刀柄上摩挲，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周围的队员们也陷入了沉默，每个人都在权衡——是冒着生命危险带着部分知识离开，还是放弃这次探索机会保全性命。
但就在他即将做出决定的瞬间，异变突生。
控制室中央那个透明球体——微缩宇宙模型——突然开始剧烈波动。球体内部那些按照规律运动的光点全部停滞，然后疯狂地向中心汇聚。它们碰撞、融合、爆发出刺眼的白光，白光中浮现出一行古老到几乎无法辨认的文字:
【检测到本源能量波动……正在分析……】
球体的底部，控制台的中央，那个灵源核心形状的凹槽突然开始变形。原本规则的几何结构如同融化般流动，重组成了一个更加复杂、更加精密的图案——那图案看起来像是一朵绽放的莲花，莲花的中心，有一个小小的、五边形的凹陷。
而在陆丰胸前的战术背心内侧，一股温热的脉动开始传来。
越来越强烈。
陆丰下意识地伸手探入背心，摸到了那个他一直贴身携带的东西——补天石。那块在西伯利亚遗迹深处发现的、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灰色石头，此刻正散发出前所未有的温度。它不是发烫，而是一种温润的、如同心跳般的脉动，每一次脉动都让陆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灵魂深处共鸣。
“陆队？”赵梦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陆丰没有说话，只是将补天石取了出来。
石头出现在空气中的瞬间，整个控制室的灯光同时黯淡了一瞬，仿佛所有的能量都在向这块石头致敬。补天石的表面不再是不起眼的灰色，而是浮现出了无数细密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如同活物般流动、变幻，组成了与透明球体中完全相同的古老文字。
控制台的语音系统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声音不再是那个苍老的智慧之声，而是一个更加古老、更加威严、仿佛来自时间尽头的回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陆丰手中的补天石上。
“这是……”陈默挣扎着从地上坐起，他的意识还部分连接着系统，此刻正感受到数据洪流中关于“终极密钥”的信息碎片，“前文明……最后的手段。他们预见到了即使是诺亚协议也可能被滥用，所以留下了这个……最后的保险。只有持有者，才能获得遗迹的真正控制权。”
陆丰看着手中的石头，又看向控制台中央那朵莲花状的凹陷。补天石的大小和形状，与凹陷完全吻合。
“你怎么会有这个？”零号原型体第一次露出了真正意义上的惊讶表情。他走近几步，纯黑的眼睛盯着补天石，“这是‘文明火种计划’的核心密钥，按照记录，应该已经随着最后一批撤离舰队离开了地球。”
“我是在西伯利亚的一个遗迹里找到的。”陆丰说，“当时它看起来就是块普通的石头。”
“它会选择持有者。”零号解释道，“不是谁都能激活它。只有当持有者的灵魂波长与密钥预设的‘守护者’模式匹配时，它才会显现真面目。”
他深深看了陆丰一眼:“看来，你被选中了。”
陆丰没有立刻行动。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这个突然出现的变数，会如何改变局势？补天石激活后会发生什么？获得最高权限意味着什么？
而最重要的:为什么是他？
“陆队，”苏瑾忽然开口，他的眼中闪烁着那种混沌的灰色光芒，“我能感觉到……这块石头里封存的，不仅仅是能量或权限。那里有……意志。前文明最后一批守护者的集体意志。他们在等待，等待一个能承担这份责任的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们在等你做决定。”
陆丰深吸一口气。
他不再犹豫。
向前一步，将补天石对准了控制台中央的莲花凹陷。
石头与凹陷接触的瞬间，没有声音，没有光芒爆发，只有一种深层次的、宇宙尺度的共鸣。控制室内所有人——包括远处的雷蒙——都感到了一种灵魂层面的震颤，仿佛有什么古老而伟大的存在，在这一刻睁开了眼睛。
补天石完美地嵌入了凹陷。
然后，它开始下沉。不是掉下去，而是如同沉入水中般，缓缓没入控制台的内部。当最后一点石头表面消失时，莲花状的凹陷重新闭合，恢复成了原本平滑的金属表面。
一秒钟的寂静。
两秒。
三秒。
整个遗迹，活了。
不是之前那种防御系统激活的“活”，而是更深层次的、如同巨兽从千年沉睡中彻底苏醒的“活”。控制室的穹顶上，那些水晶片同时改变了颜色，从白色转为深邃的星空蓝，上面开始浮现出真实的星座图案。地面上的金属纹路亮起，但不再是单调的能量流，而是变成了复杂的生态系统图示——森林、河流、山脉、海洋，在地面上缓缓流转。
墙壁上出现了投影，不是全息界面，而是……记忆。
前文明的记忆。
城市的繁华街道上，悬浮车流如同光带般穿梭。巨大的生态穹顶下，人造太阳照耀着茂密的植物。孩子们在公园里玩耍，他们的笑声穿越千年的时间屏障，清晰地在控制室中回荡。
然后是战争的记忆。
漆黑的星空中，人类的舰队与那些不可名状的“诡异族”生物交战。能量炮的光芒照亮了宇宙，战舰的残骸如同死亡的星辰般漂浮。地面战场上，士兵们穿着灵能装甲，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与那些扭曲的、不断变形的敌人厮杀。
最后，是终结的记忆。
全球通讯网络中，最后的广播在循环播放:“所有幸存者，前往撤离点……重复，所有幸存者……”
实验室里，研究员们销毁数据，然后平静地走向毒气室。
指挥中心，将军们对彼此敬了最后一个军礼，然后启动了行星级武器的自毁程序。
这些记忆如潮水般涌入每个人的意识，不是强制灌输，而是温柔的展示。前文明在最后时刻，没有选择隐藏自己的失败，而是将一切——荣光与耻辱，智慧与愚蠢，爱与恨——全部记录下来，留给后来者。
当记忆的洪流平息时，一个身影在控制室中央缓缓浮现。
那是一个老人的全息投影。他穿着朴素的研究袍，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但眼睛清澈明亮，充满了智慧与平和。
“你们好，后来者。”老人开口，声音温和而真实，仿佛他就站在这里，“我是伊利亚斯·陈，‘昆仑’基地的最后任主管，也是文明火种计划的最终执行者。”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在陆丰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如果你能看到这段记录，说明两件事:第一，补天石找到了合适的持有者；第二，人类文明……至少还有一部分，在灾难中幸存了下来。”
伊利亚斯微微叹息:“我不知道你们现在面对的是怎样的世界，不知道诡异族是否还在肆虐，也不知道人类是否找回了自己的道路。但既然你能激活密钥，说明你拥有守护者的灵魂——不是战士，不是统治者，而是守护者。”
他走到控制台前，虚拟的手指轻轻拂过台面。
“昆仑基地，不仅仅是一座兵工厂。它是前文明科技的结晶，也是……我们的忏悔录。在这里，我们创造了对抗诡异族的武器，也创造了最终导致内部清洗的灵能者。我们试图用力量拯救文明，却差点用力量毁灭了人性。”
“所以，在最后时刻，我们做出了不同的选择。我们封存了所有技术，但设置了三重保险:终极净化协议，是对过去的彻底否定；诺亚协议，是对未来的谨慎希望；而补天石……是第三条路。”
他的投影开始变得透明，这是记录即将结束的征兆。
“补天石的真正作用，不是控制遗迹，而是……开启对话。持有者将获得与基地主ai‘盖亚’的直接沟通权限。你可以询问任何问题，可以要求获得任何技术，也可以……选择销毁这里的一切。”
“但请记住，”伊利亚斯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影越来越淡，“力量本身没有对错，错的是使用力量的心。前文明毁灭，不是因为我们不够强大，而是因为我们在追求力量的过程中，忘记了为什么要变得强大。”
“选择权在你手中，守护者。愿你的选择，比我们的更明智。”
投影彻底消散。
控制室恢复了安静，但空气中还残留着那种跨越千年的沉重。
几秒钟后，一个新的声音响起。这个声音中性、温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庞大智慧:
【我是盖亚，昆仑基地主控人工智能】
陆丰定了定神:“盖亚，当前情况？”
一连串的数据在屏幕上滚动。陈默看着那些数字，眼睛瞪大:“三百二十七年……这遗迹的能源系统比我们想象的先进得多！”
【请问持有者，你的指令是？
盖亚的声音平静地等待。
陆丰没有立刻回答。扫过控制室内的情况——
赵梦重伤，靠在墙上勉强站立，但眼中依然有火焰在燃烧。
石岩腹部的伤口虽然被陈默紧急处理过，但依然在渗血，每呼吸一次都带着痛苦。
陈默意识部分与系统融合，状态极不稳定，随时可能崩溃。
苏瑾刚刚经历灵魂洗礼，虽然状态比其他人好，但眼中的混沌光芒表明他还在消化那些涌入的情绪和记忆。
零号原型体静静站着，黑色的眼睛看着陆丰，等待他的决定。
远处的雷蒙和最后一名方舟队员也停止了战斗，警惕地观察着这边。
而在控制室外，那些被混乱矩阵困住的区域正在重新连接。通道恢复通畅，能量屏障消失，但遗迹深处，那些被尘封了千年的实验室、武器库、数据中心……全部敞开了大门。
只要陆丰一句话，这些前文明的遗产，就将全部展现在他们面前。
“盖亚，”陆丰缓缓开口，“如果我要求获得遗迹的全部控制权，会发生什么？”
【你将获得：1基地所有技术数据库的完全访问权；2所有自动化设施的指挥权；3能源系统的控制权；4防御系统的最高指令权】
【代价：你将承担守护者的责任，确保这些技术不被滥用】
“如果我要求销毁遗迹呢？”
【系统将启动最终净化协议的完全版本】
【遗迹将在三小时内彻底湮灭，不留任何技术残留】
陆丰沉默了片刻。
“如果我……选择分享呢？”
这一次，盖亚的回答慢了半拍。
【请求澄清：分享的定义？
“将技术数据备份，分成多个部分。一部分给洛城，一部分……”陆丰看向零号原型体，“给那些继承了前文明遗产，但选择了不同道路的人。”
他又看向远处的雷蒙:“还有一部分，可以给方舟——但需要条件。”
零号的眼睛微微睁大。雷蒙的表情也出现了变化。
【此方案符合预设的‘多元传承’模式】
【但需要所有接收方同意以下条件：】
盖亚列出了一长串条款。核心内容很简单:所有获得技术的势力，必须承诺不将其用于人类内部的战争，必须承诺在诡异族威胁再次来临时共享成果，必须承诺……保持对话。
“这是前文明最后的智慧。”苏瑾轻声说，“不是独占，不是销毁，而是……多元的传承。让不同的道路同时存在，互相制衡，也互相补充。”
零号缓缓点头:“我同意。但我也有一个条件——我需要遗迹中关于灵能者计划的完整数据。不是为了复制，而是为了……理解。理解我们这些‘造物’存在的意义。”
“可以。”陆丰说，“但数据必须由苏瑾和你共同研究。你们两个，一个走上了平衡之路，一个保持了原始状态，你们的对话……也许能找出真正的答案。”
零号看向苏瑾，两人对视，同时点头。
远处的雷蒙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沉声说:“我需要请示上级。”
“你可以联系周无涯。”陆丰说，“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雷蒙苦笑:“博士他……已经彻底融入了暗影维度。短时间内不会出现了。但方舟还有其他高层，我可以传达这个提议。”
控制室的地面突然裂开，升起三个银白色的柱状容器。每个容器内部都有复杂的接口和数据存储单元。
【在此期间，遗迹将进入锁定状态，所有访客可在指定区域休息】
陈默挣扎着站起来，从装备包中掏出了洛城的数据存储核心。零号原型体伸出手，掌心浮现出一个黑色的数据晶体——那是他用异化能量凝结的存储介质。雷蒙也从装甲中取出了方舟的标准存储模块。
三个设备被分别放入容器。
【预计完成时间：05:59:59】
倒计时开始。
陆丰终于松了口气。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不只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从进入遗迹开始，一连串的危机、抉择、战斗，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
赵梦缓缓滑坐到地上，闭上了眼睛。石岩也终于撑不住，靠墙坐下，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陈默断开与系统的连接，瘫倒在地，但脸上带着笑容——他成功了，他找到了那条中间道路。
苏瑾走到控制台前，看着那个已经闭合的补天石凹陷。
“它还在里面。”他轻声说。
“我知道。”陆丰点头，“盖亚说，补天石将作为权限的核心，永久留在这里。这是前文明的要求——力量不能被带走，只能在这里被使用。”
“这样也好。”零号说，“至少，不会有人能独占它。”
遗迹深处，能量流动的声音如同摇篮曲般响起。防御系统彻底关闭，灯光调暗，温度调节到最舒适的范围。在经历了漫长的战斗和抉择后，这座沉睡了千年的基地，终于迎来了片刻的宁静。
而在长白山脉之外，暴风雪渐渐停息。云层散开，露出一角星空。
那些星辰中，有些是自然的天体，有些……是前文明时代发射的、至今仍在轨道上运行的卫星。它们沉默地注视着这片土地，注视着这座刚刚被重新激活的遗迹，注视着那些在废墟中挣扎求生，却依然选择了对话而非征服的人类后裔。
不是在毁灭一切的净化中，不是在独占一切的贪婪中。
而是在理解了力量的重量后，依然选择分享的那些人心中。
控制室内，倒计时在静静跳动。
六个小时后，新的时代，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悄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