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三号前哨站坐落于青藏高原深处，隐藏在念青唐古拉山脉一座被冰川覆盖的山峰内部。从外部看，这里只有终年不化的积雪和呼啸的寒风，但在冰层之下三百米，是一个由合金和灵能屏障构成的完整基地。
周无涯站在基地最深处的隔离室内。这个房间没有窗户，墙壁是一种可以吸收所有能量波动的黑色材质，甚至连时间在这里都仿佛变得粘稠缓慢。他面前只有一张金属桌，桌上放着一个看起来极其普通的石制容器——那是他从昆仑遗迹崩塌前，从废墟深处抢救出来的少数几件物品之一。
容器呈碗状，内部刻满了肉眼无法辨认的微观纹路。当周无涯将半透明的暗影态手指按在碗沿时，那些纹路开始发出微弱的暗红色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
“我知道你能听到。”周无涯低声说，他的声音在绝对寂静的房间里产生诡异的回响，“前文明称呼你为‘侵蚀者’，但你更古老古老到人类还未诞生时，你就在这片星空下游荡。”
碗中的光芒没有变化。
周无涯不着急。他从腰间取出一把特制的灵能匕首，刃身泛着幽蓝的光。没有犹豫，他割开了自己左手腕——不是实体手腕，而是暗影态身体上模拟出的能量节点。
黑色的“血液”滴入碗中。
那不是真正的血液，而是高度浓缩的暗影能量，混合着他从昆仑遗迹中收集到的、那些被“异化能量”污染的前文明遗物碎片。每一滴落下，碗中的暗红光芒就强盛一分。
当第七滴落下时，碗中的光芒突然凝固。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
那不是通过听觉接收的声音，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深层的沟通方式——如同两颗星辰在虚空中通过引力波对话。声音本身没有语言，但传达的信息却能直接被理解：
声音古老、冰冷，带着一种非人的漠然。
周无涯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萨麦尔。这是前文明给你的名字，意为‘神的毒药’。很贴切，不是吗？你确实是毒药——对整个人类文明的毒药。”
“因为我们依靠命名来理解世界。”周无涯说，“而我现在想理解的，是你。”
碗中的光芒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微小的漩涡。漩涡中心，浮现出一只眼睛的虚影——不是生物的眼睛，而是由纯粹黑暗构成的几何图案，图案内部有星辰生灭的景象。
“至少我选择了进化。”周无涯不为所动，“而你根据昆仑遗迹的数据，你被前文明封印了。不是因为你的力量不够强大，而是因为你拒绝变化。你固守着‘侵蚀’的单一本质，试图将整个宇宙都转化为你的‘领域’。这种固执，最终导致了你的失败。”
漩涡骤然停止。
整个房间的温度下降了至少二十度。墙壁表面凝结出黑色的冰晶，那些冰晶的形状如同扭曲的符文。
“不仅读取了，我还找到了封印你的方法。”周无涯从怀中取出另一件物品——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黑色石板，石板上刻着七个复杂的符号，“‘七重锁’，前文明最高灵能工程的杰作。每一重锁都针对你本质的一个侧面，七重叠加，将你囚禁在现实与虚幻的夹缝中，永世不得逃脱。”
石板出现的瞬间，碗中的眼睛虚影剧烈波动起来。
“别紧张。”周无涯反而将石板放在了碗旁边，“我不是来封印你的，恰恰相反我是来谈合作的。”
“蝼蚁如果掌握了打开笼子的钥匙，就有了谈判的资格。”周无涯的手指轻轻拂过石板上的符号，“这块石板不仅记载了封印你的方法，也记载了释放你的条件。”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碗中光芒的反应。
“前文明之所以没有彻底消灭你，不是做不到，而是因为他们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你的‘侵蚀’本质，与人类灵能者的‘适应性’，在量子层面存在某种共鸣。简单来说你可以被‘驯服’。”
“但前文明确实做到了。”周无涯平静地说，“他们在实验室里，将你的一小部分‘本质碎片’与一名自愿的灵能者融合。结果创造出了零号原型体。一个既拥有人类意识，又掌握了你部分力量的完美存在。”
碗中的光芒彻底凝固了。
几秒钟的死寂。
然后，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没有了轻蔑，只剩下冰冷的审视：
“零号原型体证明了两个可能。”周无涯知道对方开始认真听了，“第一，你的力量可以被控制、被引导、被‘人化’。第二，这种融合不仅能创造强大的战士，更重要的是它能让你以另一种形式，重新‘存在’于这个现实宇宙。”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
“你被封印在维度夹缝中，无法直接干涉现实。你只能通过散发‘异化能量’来缓慢侵蚀接触到的人类，希望他们中的某些个体，能够成为你的‘锚点’，将你重新拉回这个世界。但这个过程太慢了，成功率也太低了。
“而我，”周无涯转身面向碗中的眼睛，“我可以给你一个更快、更直接的机会。洛城的苏瑾——你应该能感知到他。他的体内有你的‘印记’，而且他已经找到了一条独特的融合道路。他不是被侵蚀，而是在主动地‘消化’你的力量。”
“但确实存在。”周无涯说，“而且这种平衡，可能正是前文明一直在寻找的、完全控制你的关键。苏瑾证明了，人类不仅可以抵抗你的侵蚀，甚至可以反过来利用你的力量。这让你害怕，对吗？”
碗中的光芒微微闪烁，但没有否认。
“所以，我们有了共同的利益。”周无涯回到桌边，“你需要一个‘容器’，一个能够承载你完整本质的载体，让你彻底重返现实。而我需要你的力量，来对抗那些阻碍人类进化的‘守护者’。”
“不是附身，是合作。”周无涯纠正，“苏瑾现在已经很强大，但他的力量不稳定，他的道路充满风险。我可以给他‘指引’，让他更快地掌握你的力量。而在这个过程中，你可以逐渐与他建立更深的连接，最终达到真正的共生。”
“我得到了一件终极武器。”周无涯毫不掩饰，“一个完全掌握‘侵蚀’之力、但依然保持人类意识的战士。用他，我可以清理这个被污染的世界，可以对抗诡异族的回归，甚至可以让方舟那些懦夫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进化。”
“所以需要你的帮助。”周无涯说，“我需要你‘自愿’地与他建立连接，不是强制侵蚀，而是主动融合。在这个过程中，我会植入一些‘保险措施’——精神暗示、能量依赖、甚至必要时可以直接接管他意识的控制协议。”
“我想让我们成为盟友。”周无涯直视着碗中的眼睛，“你得到自由，我得到力量。你厌恶前文明那些试图‘封印’你的存在，而我要建立的，是一个拥抱所有力量、无论光明还是黑暗的新文明。在这个文明里，你将不再是被囚禁的怪物，而是被供奉的神只。”
这个提议，显然触动了对方。
碗中的光芒开始缓慢地旋转，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如同血管般脉动。房间内的黑色冰晶逐渐融化，但不是变成水，而是化作黑色的雾气，在空气中凝聚成一个模糊的、无法名状的轮廓。
轮廓有三对扭曲的“翼”，每一翼的末端都连接着一个不断旋转的漩涡。中央是一个不断变幻的几何核心，核心深处，那只黑暗的眼睛凝视着周无涯。
“说。”
“可以。”周无涯点头，“试炼内容？”
周无涯立刻明白了——这与陆丰计划中的“喜马拉雅资源获取行动”不谋而合。方舟一直在监控洛城的动向，知道陆丰十天后要带队前往喜马拉雅，目标正是前文明的遗迹。
“巧合”他喃喃道。
周无涯的眼睛微微睁大。他没想到，萨麦尔的碎片封印地，竟然就是陆丰要去的地方。
这给了他一个绝佳的机会——既可以测试苏瑾，又可以破坏洛城的资源获取行动，甚至可以在混乱中获取灵视水晶。
“第二个条件？”他问。
萨麦尔的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可以被称之为“情绪波动”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轻蔑，而是一种古老的恐惧。
被囚禁在维度夹缝中数千年，那种绝对孤寂、绝对无助的感觉，即使是宇宙的熵增化身，也会感到畏惧。
周无涯看着桌上的石板，然后做出了决定。
他拿起石板，双手用力——
咔嚓。
石板从中间裂开，碎成两半。
“封印你的方法，现在只存在于我的记忆中。”他将碎片扔在地上，“而我的记忆，会随着我的暗影态身体一同消散。所以这个承诺是永恒的——我永远不会封印你，因为当我死亡时，封印你的知识也会一同消失。”
碗中的黑暗轮廓剧烈震动。不是愤怒，而是释然。
轮廓开始收缩，重新化作碗中的暗红光芒。但这一次，光芒中心多了一个微小的黑色晶体——那是一粒萨麦尔本质的种子。
周无涯看着那粒黑色晶体，纯黑的眼睛深处，星辰疯狂闪烁。
然后，他伸出手，将晶体握在手心。
晶体接触到他暗影态皮肤的瞬间，无数信息涌入意识——封印地的精确坐标、开启试炼的方法、甚至如何通过晶体远程监控整个过程。
“我从不畏惧赌局。”周无涯轻声说，“尤其是当赌注如此诱人的时候。”
碗中的光芒熄灭了。
隔离室恢复了死寂。
但空气中，那种非人的、冰冷的存在感，久久不散。
周无涯走出隔离室。走廊里，雷蒙已经在等待。
“博士，”雷蒙的表情很严肃，“轨道指挥部发来紧急通讯。‘瞳’小组确认，陆丰的喜马拉雅行动队伍将在九天后出发。指挥部询问，是否需要在他们行动期间，对洛城发动突袭。”
周无涯停下脚步。
九天后与萨麦尔给出的时间几乎重合。
命运之网？
还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他看向手中的黑色晶体，晶体在他掌心微微发热，仿佛有自己的心跳。
“回复指挥部，”周无涯做出决定，“暂时按兵不动。但让‘瞳’小组继续监控，特别是苏瑾的动向。另外”
他顿了顿：
“通知特别行动处，组建一支精锐小队，由我亲自指挥。我们也要去喜马拉雅。”
雷蒙一愣：“博士，这太冒险了。那里是未知区域，而且陆丰的队伍”
“正因如此，才必须去。”周无涯打断他，“告诉指挥部，我有可靠情报显示，喜马拉雅的遗迹中，隐藏着足以改变局势的东西。为了方舟的未来，我必须亲自确认。”
他走向基地深处的装备室，声音在走廊中回荡：
“准备出发。九天后，我们也会踏上旅程。”
“去见证一个新时代的诞生。”
“或者，一个旧时代的终结。”
雷蒙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他总觉得，自从昆仑遗迹之后，周无涯变了。
变得更加深不可测。
也更加危险。
但命令就是命令。
他转身，去传达指令。
而在基地最深处，那间已经空无一物的隔离室里，破碎的石板碎片突然动了一下。
然后，悄无声息地化作了黑色的灰烬。
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那一丝非人气息，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深渊已经睁开了眼睛。
而赌局，已经开始。
筹码已下，轮盘转动。
所有人都已就位，只等最后那颗球落入命运的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