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镇渊舟!”有认识的弟子低声道。
镇渊舟,专为横渡、镇压絮凝渊这等绝险之地炼制的战争法器,平日一直都在絮凝渊之外,不曾想今日会来运送弟子前往崑渊。
镇渊舟稳稳地停在山门上空,舟底打开一道巨大的光门。一名身着玄甲、面容冷峻的太苍境长老凌空而立,“所有参加崑渊试炼弟子,速速登舟!”
顿时,一道道身影冲天而起,化作流光投入那光门之中。陈斐亦不例外,他身形一晃,混在人流中,飞入镇渊舟内部。
镇渊舟内部远比外面看到的更加宽广,显然是运用了极为高明的空间阵法。
一条条泛着冷硬金属光泽的廊道纵横交错,四壁镶嵌的明光石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奇特气味,那是飞舟防护阵法长期运转、与虚空能量摩擦后留下的独特痕迹,带着一种镇静心神的效果。
每位弟子腰间的玉牌微微发热,投射出一道只有本人可见的细微光路,指引着他们前往属于自己的临时休憩室。
人群在宽敞的廊道中分流,脚步声、低语声、铠甲兵刃的轻微碰撞声在封闭空间内形成嗡嗡的回响,但很快,随着一扇扇舱门的开合,这些声音又被迅速隔绝。
陈斐随着令牌指引,来到属于自己的舱室前。
舱门无声滑开,内部空间不大,约莫只有丈许方圆,陈设极其简单,一张坚硬冰冷的玄铁石床,一个放置在地上的陈旧蒲团,除此之外,四壁空空,唯有头顶一颗稍小的明光石提供照明。
当舱门在身后关闭的刹那,一种绝对的寂静瞬间包裹了陈斐。
外间所有的声音、气息、窥探感都被彻底隔绝,舱壁与门扉上流转的繁复阵纹清晰可见,散发着强大的隔绝与防护力量。
陈斐走到房间中央,并未急于坐上石床或蒲团。
他先是静静站立了片刻,闭目凝神,仔细感知着这艘庞大飞舟在虚空中穿行时带来的细微震动与空间律动。
随后,陈斐才缓缓走到蒲团前,拂去灰尘,盘膝坐下。
陈斐没有立刻进入深层次修炼,而是双目微阖,让心神逐渐沉静下来,如同古井无波。脑海中,关于崑渊的种种信息、可能遭遇的危险、需要注意的事项,如同流水般清晰而过,被他再次梳理推演。
身下的蒲团传来一丝微弱的清心凝神效力,辅助他驱散最后一丝杂念。时间,在这绝对的静谧中,悄然流逝。
不到一个时辰,镇渊舟那平稳的航行震动戛然而止。
紧接着,一道苍老浑厚的声音,直接在每一位试炼弟子的耳中同时响起,回荡不休:
“崑渊已至,以斩获魔怪、魔修及特定天材地宝计功,严禁弟子间无故私斗厮杀,违者严惩!”
声音落下,所有舱室的门,在同一时刻无声滑开。原本隔绝一切的寂静被打破,外间廊道中迅速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以及兵器出鞘的轻鸣。
陈斐睁开双眼,眸中一片清明,他长身而起,整理了一下衣袍,迈步走出了舱室。
廊道中,人流已经开始向着出口方向涌动,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凝重、紧张、兴奋等不同的神色,气氛瞬间变得肃杀而紧迫。
陈斐来到飞舟侧舷一处巨大的出口平台,平台外并无遮挡,狂暴的虚空乱流与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混乱、污浊的气息扑面而来,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陈斐随着众人踏出飞舟,凌空而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到仿佛贯穿了大地,直达九幽的黑洞!
深渊边缘的岩壁呈现一种扭曲破碎,如同被巨力生生撕裂的形态,呈现出暗红漆黑等混杂的色泽,仿佛凝固的污血与溃烂的伤口。
从深渊内部,源源不断地喷涌出浓郁如墨、翻滚不休的灰黑色雾霭,那便是精纯而狂暴的魔气,其中混杂着混乱的空间波纹、毁灭的能量乱流,以及无数生灵痛苦哀嚎般的负面精神碎片。
仅仅是站在深渊边缘的上空,一股难以形容的恐怖压抑感便如同亿万钧重担,狠狠砸在每一个人的心神与神魂之上!
那感觉,仿佛有无数只冰冷黏腻的无形之手,正试图撕开你的防护,钻进你的识海,将你拖入那无尽的黑暗深处,彻底吞噬同化。
这就是崑渊!
絮凝渊的一条分支,亦是丹宸宗弟子们的试炼场。
即便是来过数次的老弟子,此刻也面色凝重,运转功法抵抗着那股无孔不入的侵蚀与压迫。
陈斐的身形微微一顿。那扑面而来的深渊气息,比他预想的还要暴烈污浊。
陈斐体内功法自发运转,在体表形成一层微不可察的光晕,将那试图侵入的魔意与精神污染悄然化解。
陈斐不再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混在大量同样开始行动的丹宸宗弟子之中,朝着下方那巨大深渊入口,疾飞而去。
陈斐果断飞向深渊的身影,落入了一些尚未动身的弟子眼中。
“看,那位就是翠屏峰新来的陈斐陈师弟吧?倒是果断。”一名身着赤阳峰服饰的弟子,抱着手臂,看着陈斐消失的方向,摇了摇头。
“哦?王师兄认识他?听说他阵道了得,连地元道基的石师兄都败在他手下了。”旁边一位相熟的师弟好奇问道。
“认识谈不上,但如今宗内谁不知晓这位风云人物?”
那王师兄嗤笑一声,压低了声音,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人特别注意这边,才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毕竟他修的可是天源诀啊!”
“确实无法理解这位陈师弟为何要修炼天源诀,不过以他展现的实力,在这崑渊外围小心些,保命应该无虞吧?”
“保命?”
王师兄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弧度,目光投向那深不见底的崑渊,仿佛能穿透魔气,看到其中隐藏的暗流,“可问题是,很多人,并不希望他离开这座崑渊啊!”
这师弟先是一愣,随即似有所悟,脸色微微变了。
“可这是同门相残啊!一旦被发现,按照门规,可是要废去修为,永镇絮凝渊,受魔气蚀体之苦,直至魂飞魄散的!”
“同门相残?”
王师兄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轻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漠与无奈:“在这崑渊之内,魔怪横行,空间错乱,真要动手,哪里会让你轻易发现痕迹、拿到证据?”
听到王师兄的话,这位师弟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王师兄拍了拍师弟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平静:“罢了,这种事情,不是你我能管,也不是你我能掺和的。那位陈师弟是生是死,能否最终拿到位格灵材,都是他的命数和本事。
我们啊,还是多想想,怎么在这外围多斩杀几头魔怪,多攒点功勋,那才是实在的。走吧,别落后太多了。”
说完,王师兄不再多言,身形一动,也朝着崑渊入口飞去。那师弟在原地愣了片刻,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化为一声叹息,也赶紧跟上。
陈斐轻飘飘地落在崑渊边缘一处如同獠牙般的黑色岩脊上,脚下的岩石传来冰冷粗糙,且带着一丝诡异吸附感的触觉,仿佛这岩石本身也是活物,在悄悄汲取生者的温度与元力。
四周浓郁如实质的灰黑色魔气翻滚着,能见度极低,神识探查也受到极大压制,变得晦涩模糊。空气中弥漫着硫磺、血腥,以及某种东西腐烂的甜腻臭味,令人作呕。
周围同时落下的丹宸宗弟子,都在有意无意地与陈斐拉开距离。没有人靠近搭话,甚至目光接触时,对方也会迅速移开视线。
一种无声的孤立与排斥,在这深渊边缘清晰弥漫。
陈斐嘴角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目光投向岩脊前方那翻滚的魔气与深不见底的黑暗,一步踏出,身影瞬间被浓稠的灰黑色雾霭吞没,消失不见。
根据宗门发放的资料以及他私下搜集的信息,陈斐对崑渊的结构有着清晰认知。
崑渊划分为九重,每一重都广袤无比,地貌复杂,且层与层之间存在着大量不稳定的、随时可能出现或消失的出入口,连通着上下层。
最外围的一、二、三重渊,魔气相对稀薄,空间也比较稳定,活跃的魔怪实力普遍在十五阶初期到中期,是崑渊内最安全,也是斩杀魔怪、获取基础功勋和位格碎片最简单的区域。
因此,绝大多数实力普通或求稳的弟子,都会选择在这些区域活动。
这也是为什么镇渊舟刚一抵达,众多弟子便迫不及待涌入崑渊的原因。抢占先机,在相对安全的地带获取初期优势。
中间的四、五、六重渊,环境开始急剧恶化。
魔气浓度显着提升,变得黏稠而具有强烈的侵蚀性,修士在其中运转功法、施展术法,不仅消耗会大增,威力也会被魔气环境不同程度地削弱抵消。
相反,魔怪与魔修在此环境中却如鱼得水,实力能得到增强。
此区域的魔怪实力普遍达到十五阶中后期,甚至可能出现巅峰层次,且更狡诈凶残。
通常只有对自身实力有充分自信的独行强者,或者配合默契、结成团队的弟子,才会深入此区域冒险。
深处的七、八、九重渊,已是普通弟子眼中的绝地。
魔气浓烈,侵蚀力恐怖,空间极度不稳定,时常有空间裂缝、乱流,甚至小范围的法则扭曲出现。
这里,已经有一定概率出现太苍境层次的魔怪与魔修!
即便只是偶尔遭遇,对十五阶弟子而言也是灭顶之灾,普通的丹宸宗弟子,若非有特殊任务或不得已,绝不会踏足此地。
至于第九重渊之后,便是与真正的主渊絮凝渊直接相连的混沌地带。
那里是生命的禁区,规则的坟场,充斥着难以想象的大恐怖。
这么多年来,即便是十五阶中最顶尖的真传弟子,也绝不敢涉足第九重渊深处,更遑论其后那令人谈之色变的絮凝渊本体了。
对于崑渊内更细致的地形地貌,陈斐来之前自然是研读过宗门提供的图谱和一些前辈的经验玉简。
但崑渊内部的空间并非一成不变,受魔气潮汐、空间乱流以及其他力量影响,地形、出入口位置,甚至某些区域的危险程度都可能随时发生变化。
以往的地图,最多只能作为参考,决不能生搬硬套。
不过,如果只是想要判断自身所在的大致层数,以及寻找通往更深层的路径,倒也不难。
只需感知周围魔气的浓稠精纯程度,以及空间波动的紊乱强度,就能做出大致准确的判断。
陈斐的目标很明确,外围一、二、三重渊,虽然相对安全,但竞争者也最多,对他来说效率太低,他没有在此停留的打算。
进入第一重渊后,陈斐身形如电,按照感知中魔气流动与空间波动的方向,径直朝着通往下一层的出入口方向掠去。
沿途,偶尔有被生人气息吸引的魔怪扑来,除非它们恰好挡在了陈斐前进的路径上,才会被陈斐随手斩杀。
斩杀这些魔怪,确实能从其溃散的本源中,剥离出位格碎片。
尽管数量远不如斩杀同阶魔修来得多,但因为魔怪普遍灵智低下,只知本能厮杀,斩杀起来比对付狡诈凶残的魔修要容易安全许多。
正是这相对稳定的位格碎片产出,以及试炼本身带来的功勋、实战磨砺,才吸引了如此多的丹宸宗弟子,来到这危险与机遇并存的崑渊之中。
陈斐速度极快,对路径的判断也精准异常,不过片刻工夫,穿越了数个扭曲的、光影变幻的出入口,他已经踏足了第四重崑渊的地界。
这里的魔气已经浓郁到形成了淡淡的灰黑色雾霭,肉眼可见,黏稠得仿佛置身水下。
空气中弥漫的硫磺与腐朽气味更加刺鼻,还混杂了一种令人心烦意乱、神魂躁动的魔音,仿佛有无数低语在耳边嘶吼。
空间稳定性明显下降,偶尔能感觉到细微的、毫无规律的空间涟漪拂过身体,四周的岩壁、地貌更加扭曲怪诞,像是被一双巨手随意揉捏过的陶土。
这里几乎感知不到其他丹宸宗同门的存在,显然,大部分弟子都还留在了更安全的外围三层。
取而代之的,是四面八方,那一道道充满暴虐贪婪、混乱意念的魔怪气息。
陈斐停下脚步,站在一处布满孔洞的暗红色岩石上,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周围光怪陆离的深渊景象。
“吼!”
一声充满疯狂的嘶吼从左侧浓雾中爆发,一头披着厚重骨甲、关节处生出倒刺的黑色魔蜥猛地扑出。
它双目赤红如血,口中滴落腐蚀性极强的黏液,气息赫然达到了十五阶中期,它那覆盖着骨甲的长尾如同钢鞭,率先撕裂魔气,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抽向陈斐。
陈斐没有回头,身旁虚空微漾,阵傀儡的身影无声浮现,恰好挡在魔蜥的攻击路线上。阵傀儡双臂交叉,手臂上符文瞬间亮起,凝聚出一面流转着淡金色光晕的菱形阵盾。
“砰!”
骨尾狠狠抽在阵盾之上,发出沉闷巨响。
与在外界相比,阵傀儡在这浓郁魔气环境下,布阵速度和阵法威力确实受到了明显的压制和削弱。
然而,境界的差距是碾压性的,这头魔蜥虽有十五阶中期实力,但在陈斐面前,依旧不够看。
就在魔蜥一击无功、身形微滞的刹那,一道淡金色剑罡,无声无息地自虚空迸发,速度快得超出了魔蜥的反应极限。
剑罡精准地穿透了魔蜥头颅骨甲最薄弱的一处连接点,毫无阻碍地贯入其颅内。
魔蜥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赤红的双眼中疯狂之色迅速褪去,化为死寂的灰白。
它甚至来不及发出第二声吼叫,生命气息便骤然熄灭,轰然倒地,砸起一片魔气尘埃。其坚硬的躯体开始迅速崩解、化作缕缕精纯的黑色魔气本源。
陈斐神色不变,右手虚空一抓,将那团即将溃散的魔蜥本源凌空摄来,打入腰间玉牌之中。
玉牌表面微光一闪,牌内记录的功勋点数增加了三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从魔蜥扑出到被斩杀收取本源,不过一息的时间。
陈斐收起玉牌,继续前行,阵傀儡亦无声地重新融入周围的空间波动。
类似的遭遇,在接下来的路程中,又发生了数次。
有潜伏在岩壁阴影中,突然弹射出带毒骨刺的魔化藤怪。有从地底熔岩池中爬出,浑身燃烧着黑焰的石傀魔。还有能融入魔气,发动精神尖啸冲击的无形魔影……
这些魔怪凶悍异常,但在阵傀儡手中,都走不过几招,便化为了玉牌中增长的功勋点。
陈斐偶尔会分出一缕心神,沉入功勋玉牌。
玉牌不仅能记录功勋,还能实时显示所有参与试炼弟子的功勋排行,排名和功勋点数一目了然。
排行的规则,与诸天万界演武场有些类似。
此刻,陈斐玉牌内显示的功勋点数,那不断跳动刷新的排行榜上,勉强挤进了前一百名。
然而,这个排名变化极为剧烈,几乎每一息都在上下波动。
陈斐收回目光,投向前方,魔气的流向与空间的紊乱达到了一个小小的峰值,岩壁上,一个不断旋转、吞吐着漆黑光晕的空间漩涡,正静静悬浮。
那是通往第五重崑渊的入口之一。
陈斐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晃,便一步踏入了那漆黑的漩涡之中。
就在陈斐身影没入空间漩涡后不到数息,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不同方向的浓稠魔气中悄然显现,聚拢在那空间漩涡附近。
为首一人是个面色蜡黄、眼神阴鸷的中年模样修士,他看着眼前仍在缓慢旋转的空间漩涡,蜡黄的脸上露出一抹冷笑。
“果然如我们所料。”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这小子急于求成,一心想要冲击高排名,根本不会在外围久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