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卯时二刻,外海鬼哭滩以东八里。
晨光刺破云隙,将海面染成一片碎金。十二艘松浦战船组成的包围圈正缓缓收拢,“乘风号”如困兽在其中左突右冲。
“妖刀号”船楼上,松浦义久按住左肩伤口,独眼中燃烧着病态的狂热。月前崂山湾的惨败,三百武士葬身火海,他的嫡子松浦信长被巨弩贯穿胸膛——这些画面夜夜入梦,此刻终于找到发泄的出口。
“发旗语。”他声音嘶哑如裂帛,“生擒麦使首级者,赏千金,赐岛一座!”
命令传出,三艘倭船如饿鲨扑食,船首包铁角直撞“乘风号”腰腹。
“左满舵——避!”沈澜怒吼。
船身猛倾,几乎侧翻。包铁角擦着船板划过,木屑纷飞如雨。但另一艘倭船已从右舷逼近,七八条飞钩抛来,铁钩咬住船舷。
“砍钩索!”赵符拔刀跃出,刀光过处,三条粗麻绳应声而断。
但更多的钩索飞来。倭寇开始登船。
“弓手——放!”顾昭挽弓搭箭,一箭射倒攀至半途的倭寇。箭囊很快见底,他弃弓拔剑,剑锋在晨光下泛起寒芒。
甲板上陷入混战。赵符率十二名护卫结阵死守船楼,刀光剑影中血肉横飞。一个年轻护卫被倭刀砍中脖颈,鲜血喷溅在顾昭脸上,温热而黏腻。
“顾大人,退入舱室!”赵符嘶吼。
顾昭不退反进,一剑刺穿正扑来的倭寇咽喉。这是他第一次亲手杀人,剑锋入肉的阻滞感、血液喷涌的温热感,瞬间刻入骨髓。
就在此时——
“东北方向!船影!”了望哨嘶哑的声音压过厮杀。
所有人都是一怔。
东北海平线上,三艘高桅战船正破浪而来。船速极快,船首拍竿高举如巨人之臂,玄底“麦”字战旗在晨风中怒展如龙。更令人惊骇的是,居中旗舰船楼上,一面“晋”字王旗猎猎震空!
“是晋王殿下!”张昱喜极而泣。
松浦船队阵脚大乱。“妖刀号”上传来急促的螺号声,原本围攻“乘风号”的倭船慌忙转向,试图重新列阵。
但已经迟了。
“传令。”韩继立在“探海号”船楼,千里镜中映出“乘风号”甲板上的惨烈景象。他声音平静,却让身旁所有将领脊背发寒,“拍竿先行,床弩次之。‘乘风号’若损,尔等皆不必归。”
命令如冰。
三艘战船呈锋矢阵切入战场。首舰“镇海号”拍竿率先砸落,包铁巨木如天罚之锤,轰然击碎一艘倭船的中桅。整船失去平衡,在海面打转。
紧接着,十二架床弩齐发。特制的三棱破甲弩箭撕裂晨雾,贯穿两艘倭船船舷。海水疯狂倒灌,船上倭寇如蝼蚁坠海。
“妖刀号”上,松浦义久目眦欲裂。他死死盯住那面王旗,突然狂笑起来:“天助我也!若能擒杀大麦亲王,何愁大仇不报!”
他挥刀嘶吼:“所有船——围攻旗舰!取韩继首级者,封国主!”
重赏之下,余下九艘倭船如疯犬扑向“探海号”。
韩继见状,唇角竟掠过一丝冷笑:“果然上钩了。”
他转向身旁将领:“发信号,让‘镇海’‘定海’二舰护住‘乘风号’,且战且退。‘探海号’——迎敌。”
“殿下!”张浒急道,“倭船九艘,我仅一舰”
“一舰足矣。”韩继抬手,指向海图上一处不起眼的标记,“还记得三日前,鲁石献上的新玩意儿吗?”
张浒一怔,随即眼中爆出精光:“殿下是说‘火龙出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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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风号”上,顾昭等人正拼命向东北方向突围。两艘战船护在左右,床弩连续发射,将追来的倭船一一逼退。
“顾大人!”沈澜指着战局中央,“你看!”
顾昭望去,心头骤紧。
“探海号”竟孤舰深入,被九艘倭船团团围住。倭寇如蚁群攀舷,箭雨遮天蔽日。虽然“探海号”拍竿连续砸沉两艘敌船,但蚁多咬死象,船身已多处起火。
“殿下为何”赵符话未说完,忽然瞪大了眼。
“探海号”船舷两侧,突然翻开十二个黑黝黝的洞口。洞口内,三尺长的铁筒探出,筒身粗如碗口,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那是什么?”张昱愕然。
没有人知道答案。
“妖刀号”上,松浦义久也看见了那些铁筒。他心中升起不祥预感,但箭在弦上,只能嘶声催促:“快登船!快!”
就在倭寇即将登舷的刹那——
“探海号”船楼上,韩继举起右手,猛然挥下。
“火龙出水——放!”
十二个铁筒同时喷出烈焰。
那不是寻常的火焰,而是赤中带青、黏稠如油的诡异火流。火流喷出三丈,如十二条毒龙,瞬间缠上最近的三艘倭船。
火遇木即燃,遇水不灭。倭船顷刻化作火海,船上的倭寇惨叫着跳海,却在海面继续燃烧——那火焰,竟能在水上燃烧!
“妖妖术!”倭寇崩溃了。
余下四艘倭船慌忙转向逃窜,但“探海号”岂会放过。拍竿连续砸落,床弩追射,又有两艘倭船被击沉。
“妖刀号”孤悬海上。
松浦义久呆呆望着海面上的火海,望着那些在水中挣扎燃烧的武士。他突然狂笑,笑声凄厉如鬼嚎:“好!好一个大麦!好一个韩继!”
他拔出肋差,却未切腹,而是狠狠刺入船楼立柱:“传令——升起所有风帆,撞向敌舰!我等今日,便与麦国亲王共赴黄泉!”
“妖刀号”鼓满风帆,如疯牛般撞向“探海号”。
千钧一发之际,“乘风号”上,吉田三郎突然嘶声大喊:“西南方向!暗流!”
沈澜顺他手指望去,海面上一道不起眼的白色泡沫线正快速移动——那是鬼哭滩退潮时形成的暗流漩涡!
“殿下!西南有暗流!”沈澜令旗手拼命挥舞信号旗。
“探海号”船楼上,韩继看见了信号。他目光一扫海面,瞬间明白,下令:“右满舵,引敌入漩!”
“探海号”猛然转向,擦着“妖刀号”船首掠过。松浦义久急转舵轮欲追,船身却猛然一震——
暗流如无形巨手,死死拖住了船底。
“妖刀号”在海面打转,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船楼上,松浦义久踉跄跌倒,抬头时,看见“探海号”已驶出漩涡,船楼上那个玄色身影正冷冷望来。
千里镜中,两人目光隔空相撞。
松浦义久忽然平静下来。他整了整破碎的铠甲,拄刀站起,面向东方——那是邪马台的方向,是他一生效忠却从未亲至的“王都”。
他低低念诵起什么,似是古老的祝词。然后,举起太刀,刀锋转向自己腹部。
刀光落下。
海风将最后一缕声音送来,林文远听清了那句倭语,低声翻译:“‘臣,松浦义久,有负王恩’”
“妖刀号”缓缓沉入漩涡,船首的三鳞旗最后在海面飘展一瞬,随即没入碧波。
海面重归平静,唯余几片焦木与油污漂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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巳时正,三艘战船护送“乘风号”驶入一处隐蔽海湾休整。
顾昭登上“探海号”,甲板上弥漫着焦糊与血腥混合的气味。韩继站在船楼,玄色披风下摆有烧灼的痕迹,但他背脊挺直如松。
“臣等,叩谢殿下救命之恩。”顾昭率众人跪倒。
“起来。”韩继转身,目光扫过众人伤痕,“伤亡如何?”
“阵亡二十一人,伤三十七。”沈澜声音沙哑,“‘乘风号’受损严重,但尚可航行。”
韩继沉默片刻,望向海湾外:“松浦义久既死,对马岛必乱。你等使命,恐需变更。”
顾昭抬头:“殿下之意是”
“岛津义久出卖使团,此仇当报。”韩继声音转冷,“但更重要的是——松浦氏群龙无首,对马、壹岐二岛此刻正是权力真空。若让邪马台或其他豪族趁机吞并,于我朝更为不利。”
他走到海图前,指尖点在对马岛:“使团改道,不去邪马台,先去对马岛。”
满船皆惊。
“殿下!”沈澜急道,“对马岛尚有松浦残部,此时登岛,岂非自投罗网?”
“正因有残部,才要去。”韩继抬眼,目中锋芒如刃,“松浦义久刚死,岛上必分两派——主战派欲复仇,主和派欲自保。此时若有大麦使节登岛,许以‘若降则赦,若抗则诛’,再许以通商之利,你说,他们会怎么选?”
顾昭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韩继的谋划:“分化招抚?”
“不错。”韩继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竟是空白圣旨,“离京前,父皇密授此旨:‘倭国之事,晋王可临机专断’。今日,我便用这专断之权——”
他提笔蘸墨,在黄绫上疾书。字迹苍劲如龙:
“敕曰:松浦氏屡犯海疆,罪在不赦。然念其部众多为胁从,今首恶既诛,余者若愿归降,我朝当赦其罪,许以通商,授以官职。若有顽抗,天兵至日,玉石俱焚。”
写完,他盖上晋王金印,将圣旨递给顾昭:“持此登岛。我会派两艘战船泊于岛外十里,白日升烟,夜间举火——让对马岛人日夜可见,大麦水师就在眼前。”
顾昭双手接过,黄绫沉重如铁。
“记住,”韩继注视着他,“此去非为征战,而为攻心。要让对马岛人明白:归顺,可得生路;顽抗,松浦氏便是前车之鉴。”
“臣领命。”
“还有一事。”韩继唤过张昱,“你随顾大人登岛。若遇险,不必管其他,只护住此物——”
他递来一个铁盒,盒内是一枚鸽卵大小的黑色石块,石质细腻如脂,在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
“这是”
“鲁石从‘鬼丸号’残骸中发现的。”韩继道,“倭人称之为‘鬼油石’,遇火即燃,水泼不灭。今日‘火龙出水’所用之火油,便是以此石炼制。”
顾昭倒吸一口凉气。他终于明白那些海上燃烧的诡异火焰从何而来。
“此石产自对马岛南麓矿区,松浦氏秘而不宣。”韩继合上铁盒,“若得此矿我朝水师,将无敌于东海。”
话音落,舱内死寂。
所有人都明白了——招抚是表,夺矿是里。这场海战,从始至终,都在晋王算计之中。
“三日后出发。”韩继最后道,“我会在青州等你们消息。”
他转身走向舷梯,玄色披风在门口卷起一角,随即消失在光中。
顾昭捧着圣旨与铁盒,站在原处。晨光从舷窗射入,照在黄绫上,“赦其罪”三字金粉闪烁。
海湾外,海浪拍岸,声声如鼓。
对马岛的方向,天空积聚着铅灰色的云层。
一场新的博弈,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