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王荡一役的余波,如同投入死水潭的巨石,涟漪迅速扩散至整个天下。
潮汐祭司陨落,水神残魂显圣,定海珠重现于世,太子李豫未死且疑似得水神眷顾……一个个惊爆的消息,通过各种渠道,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各方势力的案头。原本因史思明篡位而显得愈发晦暗的局势,骤然间被投入了一道变数之光。
灵武(史思明伪顺朝廷)、范阳(安庆绪伪燕朝廷)、乃至江南观望的节度使、蛰伏的妖族、隐世的道门,都将目光投向了南方,投向了那残破的伏波祠,投向了手持定海珠的流亡太子。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李豫,此刻却无暇他顾。
他背着昏迷不醒的曼丽,搀扶着伤势沉重的杜鸿渐,带着那名仅存的重伤侍卫,如同负伤的野兽,沿着人迹罕至的江岸,艰难地向下游跋涉了三天三夜。定海珠在他怀中散发着温润的蓝光,悄然平复着周围紊乱的水汽,也驱散着一些不开眼的毒虫猛兽,但无法驱散紧随其后的危机感。
他知道,自己和曼丽,已经成为无数野心家与阴谋者眼中的肥肉。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安全的落脚点,否则迟早会被闻讯而来的豺狼撕碎。
第四日黄昏,他们终于抵达了一处位于两条支流交汇处的、名为“三江口”的废弃渔村。村子早已在战乱中十室九空,断壁残垣间,只有呜咽的江风和盘旋的乌鸦。
李豫寻了一间相对完好的木屋,将曼丽和杜鸿渐安置下来。那名重伤的侍卫,终究没能撑过来,在抵达后不久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看着并排躺着的曼丽和杜鸿渐,李豫心中充满了无力与悲怆。但他很快便强行振作起来,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
他取出定海珠,仔细端详。宝珠在他掌心散发着柔和而坚定的蓝光,其内仿佛有微缩的潮汐在生灭。他尝试着将一丝心神沉入其中。
仿佛踏入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蔚蓝海洋!温和而浩瀚的水灵之力包裹着他的意识,同时,一股关于“镇海”“安澜”“驱邪”的古老意念,如同涓涓细流,涌入他的脑海。这定海珠,不仅是威力无穷的法宝,更是一件象征着“水德”与“正统”的神器!持有它,便在一定程度上,拥有了号令水族、安抚水脉的权柄!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他需要力量,需要一支忠于自己的力量。明面上的唐军势力大多或被叛军击溃,或各自为政,难以依靠。但这江河湖海之中,却隐藏着一股被世人忽视的力量——水族妖族!它们大多避世而居,但同样受战乱波及,且对掌控水脉、拥有正统名分的存在,有着天然的敬畏!
定海珠,或许就是沟通这股力量的钥匙!
他盘膝坐下,将定海珠置于身前,尝试以自身紫微龙气为引,沟通宝珠,并将一道蕴含着自身身份、遭遇以及寻求合作意愿的意念,借助水脉之力,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与此同时,在深邃的、连水神之力都难以完全触及的意识底层,曼丽的“存在”,正漂浮在一片绝对的虚无与混沌之中。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永恒的“空”与“无”。这就是她夜骸本源的最深处,也是与那所谓“虚无所”最为接近的领域。
潮汐祭司自爆的重创,织梦者梦魇的侵蚀,以及水神之力的强行介入,使得她原本初步稳固的夜骸之基再次变得摇摇欲坠。四种异力与紫微龙气、星辰本源如同破碎的镜片,在她意识中混乱地折射、冲突。
而在这片混乱的极点,那源自“虚无所”的低语,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编织具体的恐惧,而是直接拷问着她存在的根基:
“为何…要坚持?”
“守护?复仇?这些渺小、短暂、充满瑕疵的执念…有何意义?”
“看看你守护的人…他们恐惧你,利用你,最终也会背叛你…看看这世界…贪婪,杀戮,背叛…循环不息…”
“融入‘无’吧…这里没有痛苦,没有失望,没有徒劳的挣扎…只有永恒的宁静…与…真正的‘自由’…”
无数她在乎的人的面孔在她混乱的意识中闪过——父亲、母亲、兄长…李豫…他们的形象时而温暖,时而扭曲,最终都化为了冷漠与疏离。无数她经历过的悲惨景象——柳府血夜、古堡改造、荒野厮杀…如同走马灯般旋转,放大着其中的绝望与痛苦。
放弃的诱惑,前所未有的强烈。只需松开这紧绷的意志,任由意识沉入这片虚无,所有的痛苦、挣扎、责任,都将烟消云散。
就在她的意识之光即将被那永恒的“空无”
一点极其微弱的、冰冷的触感,从她紧握的左手传来。
是那支鎏金步摇。
即使在最深沉的昏迷中,即使在意识即将崩解的边缘,她的身体依然本能地、死死地攥着它。
那冰冷的金属触感,仿佛一道极其细微,却坚韧无比的丝线,穿透了无尽的虚无,连接到了一个早已破碎、却依旧被她珍藏在灵魂最深处的角落。
那里,有母亲灯下温柔的絮语,有父亲严厉却关切的教导,有兄长带着她偷溜出府的紧张与兴奋…有属于“柳曼丽”的、虽然短暂、却真实存在过的…温暖。
还有…那个在狼群中挡在她身前的身影,那个在星陨之地不惜耗尽本命龙血支撑她的身影…
这些碎片,渺小,脆弱,与这浩瀚的虚无相比,微不足道。
但,它们是她之所以是“她”的,全部理由。
“不…”
一个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意念,如同黑暗中燃起的星火,从她那即将沉寂的意识核心中迸发出来。
“我的痛苦…我的愤怒…我的眷恋…这一切…就是我存在的意义!”
“虚无…永远…别想夺走!”
轰!
那点星火骤然膨胀,化作燎原之势!混乱的异力、龙气、星源,在这坚定无比的“自我”意志统合下,开始以更加深刻、更加彻底的方式,强行融合!不再是为了力量而融合,而是为了“存在”本身而融合!
夜骸的本质,在这一刻,与她作为“柳曼丽”的本心,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鸣与交融!
三江口废村。
李豫不眠不休地沟通定海珠三天,脸色愈发苍白,眼神却越来越亮。他感觉到,自己的意念似乎通过纵横交错的水脉,传递到了某些古老而强大的存在那里,并且…得到了微弱的回应!
就在他准备进行更深层次尝试时,木屋角落,一股冰冷、浩瀚、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生机”的气息,陡然弥漫开来!
他猛地转头,只见一直昏迷的曼丽,不知何时已然坐起!
她依旧闭着双眼,但周身缭绕的气息却与之前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内敛到极致,却仿佛蕴含着整个宇宙生灭规律的深沉。暗夜、星辰、四凶、龙气…所有属性的力量在她身上完美交融,不再有丝毫冲突,化作了一种纯粹的、近乎“道”的灰蒙蒙色泽,如同万物归墟前的最终形态。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眸子,不再是璀璨的星空,也不是冰冷的暗夜,而是一片混沌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情感的…灰色。
她看向李豫,灰色的眸子没有任何波澜,如同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体。
“我醒了。”
她的声音平静,没有任何语调,却让李豫的心脏猛地一缩。
眼前的曼丽,似乎完成了某种终极的蜕变。她不再是他熟悉的那个带着仇恨与挣扎的少女,也不再是那个力量狂暴的“容器”。
她成了真正的…“夜骸”。
李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沉声道:“你感觉怎么样?”
曼丽没有回答,她的目光扫过昏迷的杜鸿渐,扫过破败的木屋,最终透过窗户,望向南方。
“该去拿回混沌青莲了。”
她的语气,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不容置疑,也不需要任何同伴。
李豫看着她冰冷的侧脸,知道那个需要他保护的曼丽,或许已经永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达目的、可以牺牲一切的…终极兵器,或者说,一种…现象。
他握紧了手中的定海珠,感受着其中流淌的水德之力。
“好。”他点了点头,“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一些…‘帮手’。”
潜龙在渊,终有腾空之日。而这一次,与他同行的,将是一柄足以斩破乱世、也可能焚尽一切的…双刃剑。
曼丽彻底蜕变,夜骸本质显现,力量与心境皆踏入全新领域。李豫凭借定海珠,成功引来第一批忠于水德的水族妖族投靠,潜势力初具雏形。然而,史思明与遗忘教团组成的联合追杀部队已然逼近三江口,由一位融合了魔道与教团邪术的“蚀魂将军”率领。同时,南海幻波池异动加剧,混沌青莲即将现世的征兆引来了更多觊觎者。南下之路,不再是孤独的逃亡,而是一场席卷水陆、多方博弈的乱局开端!真正的风暴,即将从这废弃的渔村开始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