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
林恩停下脚步,仰望着眼前雷文格斯的景象。
只见上城区的城墙外围,地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繁复纹路,正散发着肉眼可见的淡黄色光晕。那是大面积的土魔力屏蔽法阵,显然是为了防止那些神出鬼没的土偶从地下发动突袭。而在法阵之上,一道粗糙却坚固的临时木制阶梯如同巨大的伤疤,直接搭在悬崖峭壁上,通往皇宫区域的边缘。
木梯尽头,一个临时搭建的审查关口赫然在目,两旁架设的强弓硬弩在夕阳下泛着冷光,箭头直指下方任何可能靠近的生物。
刚一踏上木梯的警戒范围,关口上便传来一声厉喝。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目的是什么?!』
几名身穿雷文格斯铠甲的士兵探出头来,手中的长矛和金色圆盾紧绷,显然是紧绷的神经经不起任何刺激。
林恩上前一步,亮出了冒险者的身份证明,并简短说明了来意。
在确认了眼前这几位确实是货真价实的勇者,而且是专程来协助收复国土的之后,那位领头的军官原本紧绷的脸瞬间垮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虚脱的惊喜。
『哎呀,总算有勇者来帮忙了!请恕我有眼无珠!』
他一边说着,一边急忙挥手示意手下解除警戒,
『一会烦请登记一下几位的姓名,以做记录。』
随后,他转身对着后方守卫木梯机关的士兵高声喊道:
『放行!是援军!』
随着绞盘转动的嘎吱声,阻挡在木梯前的拒马被移开。
『总算不用在沙漠蒸桑拿了』
魅音轻轻收起折扇,语气里带着几分终于解脱的轻松。四人迈步踏上那条摇摇晃晃的木阶梯,脚下的木板发出沉闷的回响,仿佛在诉说着这座城市正在经历的艰难时刻。
踏上木梯的尽头,脚下终于踩实了雷文格斯上城区的石板路。林恩拍了拍身上沾染的沙尘,向那位热情的军官问道:
『我们能否谒见国王陛下呢?』
军官面露难色,指了指远处还冒着黑烟的城区方向:
『请稍等,沃罗陛下还在前线。今天魔王军的攻势虽然看似结束了,但他还得和其他大人们清点损失、重新部署防线,想必不一会就会回来。几位想必一路上也没少被沙漠的魔物袭击且先在上城区的旅馆休息沐浴吧,等到沃罗陛下归来,我会第一时间禀报。』
林恩点了点头,也没有强求:
『那么有劳了。』
告别了军官,四人沿着街道向旅馆方向走去。虽然说是“旅馆”,但这一路走来,原本作为皇室贵族居住区的上城区早已面目全非。曾经奢华的雕花石柱被当作了拴马桩,精美的喷泉池里堆满了备用的箭矢和绷带,几乎所有的空地都被改造成了临时的军营、仓库或是散发着草药味的医疗处。
而最引人注目的,依然是地面上那些无处不在的、散发着微光的土魔法屏蔽法阵,它们像是一张巨大的光网,死死地罩住了这片仅存的立足之地。
走到一处地势较高的回廊时,几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俯视着下城区的方向。
那里曾经是繁华的市集和民居,如今却死寂得可怕。没有炊烟,没有人声,甚至连野狗的吠叫都听不到。洛亚入侵时,这里的人类流离失所;如今人类反攻,占据那里的魔物平民也早已逃窜一空。
剩下的,只有断壁残垣和满目疮痍。
远处依稀可见未散尽的硝烟,空气中残留着魔法爆裂后的焦糊味,无声地宣告着刚刚结束的那场战斗有多么惨烈。这里已经不再是谁的家园,纯粹沦为了绞肉机般的战场,这座曾经的沙漠宝珠,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光辉。
魅音收回目光,手中的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眼神复杂。
『真是彻底毁了啊。』
她轻声感叹,语气里听不出是惋惜还是淡漠,只是在这满城的肃杀气氛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收起折扇,目光在周围那些忙碌备战的身影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向林恩那边靠了靠,压低声音:
『之前在皇家学院里听芭尼菈同学她们谈起过这个雷文格斯六世据说他此前政绩并不突出,之前又是被单方面击败逃亡想不到竟然会组织如此庞大的反攻,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呢。』
林恩沉吟片刻,回答道:
『无论如何他现在反攻有了进展,还和土天王形成了僵局,刚才还说他身先士卒亲自指挥应该是在战斗上可以信赖的国王了啊,也许是知耻后勇吧。』
说话间,几人已踏入了那家作为临时据点的旅馆。
大厅内充斥着一种特有的战时气息。大部分住客都是雷文格斯的驻军,几名士兵正瘫坐在角落里,享受着难得的喘息时间,另一些则借着昏黄的烛火,专注地擦拭着手中满是划痕的黄铜圆盾,或是细细打磨着长矛的尖端。
这里早已没了前台和老板的踪影。柜台上只有一本摊开的登记簿,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入住人员的信息。几人也没多说什么,对照着上面的记录,挑选了三个空置的房间。
林恩自然地拿起其中一把钥匙,看向身旁的魅音,两人默契地走向了同一间房,准备先洗去这一身的沙尘与疲惫。
约莫过了一个小时,门板被有节奏地叩响。门外传令兵的声音虽带着几分急促,却依旧保持着恭敬:
『沃罗陛下已回到王宫,随时准备接见四位。陛下特意嘱咐,非常时期谒见不必顾忌任何繁文缛节,几位从简即可。』
林恩整理了一下衣领,拉开房门,对着那位风尘仆仆的传令兵点了点头:
『烦请带路。』
走出旅馆,沿着上城区的坡道向上,那座标志性的圆顶王宫便矗立在眼前。只是如今的它,比起权力的象征,更像是一座巨大的指挥堡垒。
穿过拱门,原本那些身着雪白战甲、头戴华丽翎羽头巾的皇家贴身侍卫早已没有了往日的威风和特权,此时此刻和那些传令官以及搬运战略物资的后勤兵混迹在一起在大殿周围忙前忙后焦头烂额。尽管四周的墙壁上依然镶嵌着精美的绿松石,立柱上雕刻着异域风情的繁复花纹,但那股曾经弥漫在此处的奢靡香料味早已被铁锈与血腥气取代。
这里已经没有了丝毫作为皇宫的余裕,只剩下为了生存而搏命的肃杀。
四人沿着那条积满灰尘的暗红色地毯步入大殿,在距离王座尚有几步之遥的地方停下,单膝跪地行礼。
大殿中央的王座之上,坐着一位身形略显消瘦的中年男人。
他留着精心修剪的山羊胡,黄色的短发下是一双湛蓝却布满血丝的眼瞳。头顶的王冠有些歪斜,身上那件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皇袍下摆不仅沾染了泥土,甚至还有几处明显的烧焦痕迹。他并未像传说中的国王那样手持权杖端坐,而是将双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正因为魔力过度透支而止不住地细微颤抖——显然,这位国王刚刚从最惨烈的前线撤下来。
沃罗雷文格斯,这个国家的第六代君主,此刻正用一种审视却又带着几分欣慰的目光看着台下的几人。
『各位远道而来的勇者不必如此,朕说了,一切从简即可,快快请起』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然努力维持着洪亮与威严。
『朕听闻卫兵的介绍了,各位是海伍德的勇者对吧?有此恩情,朕自当在收复失地后亲自向莫克斯领主致谢才是』
林恩站起身,目光坦诚地迎向那位疲惫的王者:
『您谬赞了。我们才是听闻陛下您卧薪尝胆收复失地已是深受鼓舞,方才得知您身先士卒与土天王军血战,更是让我们深感敬佩。』
沃罗闻言,苦笑着摆了摆手,那只颤抖的手在空中划过一道无力的弧线:
『哪里的话,朕才感慨万分附近那些以勇者自居的人们,有些畏惧雷文沙漠的极端天气,有些畏惧四天王的大名,若早有几位这样的英杰前来协助,朕也不至于』
话说到一半,似乎触及到了什么难言之隐,他便硬生生地止住了话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番,重新调整了坐姿。
『朕是沃罗雷文格斯,是这里的第六代国王。那么,朕给各位介绍一下我的得力臣子吧。』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大殿侧门的方向高声喊道:
『都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