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晨，温景然醒来时，阳光已经洒满了半个房间。
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第一反应就是看向窗外——院子里，葡萄架下，那个熟悉的身影果然在那里。
陆星辞坐在石凳上，面前支着画架，手里拿着铅笔，正在画着什么。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他画得很专注，眉头微微蹙起，眼神落在画纸上，手里的铅笔时而在纸上勾勒，时而停顿思考。
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不，比原样更好。
因为经过一周的分别，温景然发现自己更珍惜这样的早晨了——他在院子里画画，她在窗边看着他，阳光很好，风很轻，时间很慢。
她洗漱完下楼时，奶奶已经准备好了早餐。
“小沅醒啦？”奶奶笑眯眯地说，“星辞一早就起来了，说是要把这一周落下的画补上。这孩子，真是用功。”
温景然点点头，走到餐桌边坐下。早餐是清粥小菜，还有两个水煮蛋。她小口喝着粥，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窗外。
陆星辞还在画画。他的姿势很放松，但很专注。偶尔他会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空或近处的植物，像是在观察光线或色彩，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画。
温景然想起那套彩色铅笔。他今天会用吗？会喜欢吗？
她其实有点紧张。虽然他说了“很喜欢”，但那是礼貌的回应，还是真的喜欢？她不知道。
吃完早餐，她帮奶奶洗完碗，然后回到房间。摊开作业本，想要写作业，但思绪又飘到了院子里。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站起身，走了出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葡萄叶的沙沙声，和铅笔划过画纸的细微声响。温景然走到葡萄架下，在陆星辞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陆星辞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又画了几笔，才停下笔，看向她：“作业写完了？”
“还没。”温景然摇摇头，“想休息一下。”
陆星辞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画画。
温景然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他画画。画纸上是一幅秋日庭院的素描——葡萄架，石桌石凳，墙角的几盆菊花，还有远处光秃秃的梧桐枝桠。线条干净利落，明暗处理得恰到好处，整个画面有一种宁静而温暖的感觉。
她想起他寄来的那张明信片，那幅老街的速写。虽然场景不同，但那种细腻的观察和精准的表达，是一样的。
“画得真好。”她轻声说。
陆星辞手中的笔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画：“还好。”
他总是这样，对自己的优点轻描淡写。
温景然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这周落下的功课……要补吗？”
陆星辞这才抬起头，想了想：“数学和物理的笔记，我借了同学的，自己看了看。应该没问题。”
“那……”温景然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我帮你梳理一下重点？虽然我学得没你好，但至少可以帮你整理一下框架。”
这是她昨晚就想好的。陆星辞去交流了一周，虽然课程强度大，能学到东西，但本校的课程进度也往前推进了。他回来需要补上落下的内容，而她想帮他。
陆星辞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好。”
温景然的心轻轻动了一下。她站起身：“那我去拿书和笔记。”
她快步回到房间，拿出数学和物理的课本，还有自己整理的笔记。重新回到院子里时，陆星辞已经收起了画架，把石桌清理干净了。
两人在石桌旁坐下。阳光透过葡萄叶的缝隙洒下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有菊花的清苦香气，和秋天特有的、清爽的气息。
温景然翻开数学课本，开始梳理这一周讲的内容：“这周主要讲了数列，等差和等比数列的通项公式、求和公式，还有一些应用题……”
她的声音很轻，很清晰。她讲得很认真，把自己理解的重点和难点都讲出来，偶尔还会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帮助理解。
陆星辞听得很专注。他没有打断她，只是在她讲完一个知识点后，会点点头，或者问一两个问题。他的问题都很精准，都是那个知识点的关键或易错之处。
温景然发现，他虽然一周没上课，但对知识的理解能力和接受能力很强。她只需要讲一遍，他就能理解，甚至能举一反三。
“你的理解力真好。”讲完数学，她忍不住感慨。
陆星辞摇摇头：“是你讲得清楚。”
温景然的脸微微发热。她知道这是他的礼貌，但心里还是很开心。
接下来是物理。这一周讲的是力学的基础——牛顿三定律，还有简单的受力分析。温景然讲得更加细致，因为这部分内容比较抽象，她当初学的时候也花了不少功夫。
她一边讲，一边在草稿纸上画示意图——小球在斜面上滚动，两个物体之间的相互作用力，滑轮组的工作原理……图画得虽然不如陆星辞的标准，但足够清晰。
陆星辞看着她的示意图，忽然说：“你画图进步了。”
温景然愣了一下，脸颊更红了：“是你教得好。”
这几个月来，陆星辞教了她很多画图的技巧——线条要干净，比例要准确，标注要清晰。她一直在练习，虽然离他的水平还很远，但至少比刚开始时好多了。
陆星辞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他没再说什么，继续听她讲解。
一个多小时过去，两门课的重点都梳理完了。温景然合上课本，长舒了一口气：“大概就是这些。具体的例题和练习题，你可以看我笔记上的标注。”
陆星辞点点头：“谢谢，很有帮助。”
“不客气。”温景然说，声音很轻，“你帮我那么多，我也想帮你。”
这是她的真心话。从她来到这个世界，陆星辞就一直帮她——帮她适应新环境，帮她补习功课，在她生病时照顾她，在她被针对时维护她。她一直很想回报，但不知道该怎么做。
今天终于有机会了。
虽然只是帮忙梳理一下功课，虽然她能做的很有限——但至少，她为他做了一点事。
陆星辞看着她认真的表情，眼神柔和了下来。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不问问我这一周在邻市的事吗？”
温景然愣住了。
她当然想问。
想知道他这一周过得怎么样，想知道邻市一中是什么样子，想知道他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想知道的很多很多。
但她一直不敢问。怕他觉得她太黏人，怕他觉得她不独立，怕他觉得……她太在意他。
可现在，他主动提了。
“我……”温景然小声说，“我想问……但又怕打扰你。”
陆星辞摇摇头，声音很温和：“不打扰。”
然后他开始讲述这一周的经历——邻市一中的美术教室很大，设备很齐全；老师讲课的方式不太一样，更注重实践和创作；他认识了一个同样喜欢画画的男生，两人交流了很多技巧；他还去了一些当地的老街和公园写生，画了不少速写……
他讲得很简单，很平淡，没有什么夸张的形容词，也没有什么激动的情感。但温景然听得很认真，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听一个精彩的故事。
她喜欢听他说话。
喜欢他平静而清晰的声音，喜欢他简洁而准确的表达，喜欢他讲述时那种专注而认真的表情。
而且，她能感觉到——他在努力分享他的经历，努力让她了解他这一周的生活，努力拉近因为分别而产生的那一点点距离。
“那你……”温景然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最在意的问题，“有没有……想家？”
问完她就后悔了。太直白了，太私人了。
但陆星辞没有回避。他看着她的眼睛，很轻地点了点头：“有。”
就一个字，却让温景然的心轻轻颤了一下。
“我也是。”她小声说，“你走的那一周，家里……很冷清。”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表达对他的思念。
陆星辞看着她微红的脸颊，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因为害羞而微微低下的头，眼神更柔和了。
他伸出手，从旁边的画袋里拿出一个速写本，翻开一页，递给她。
温景然接过，看到那一页上画着一幅简单的速写——是她家院子的葡萄架。角度是从他的画室窗户看出去的，葡萄叶在风中摇曳，石桌石凳安静地立着，墙角那几盆菊花开得正好。
画得很生动，很传神，连光影都处理得很细腻。
“这是……”她抬起头，看着他。
“在邻市的时候画的。”陆星辞说，声音很轻，“想家的时候，就画了这个。”
温景然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然后软得一塌糊涂。
他在想家的时候，画了她家的院子。
画了这个他们每天一起吃饭、一起学习、一起看夕阳的地方。
这比任何语言都更直接地表达了他的思念。
她看着那幅速写，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眼睛有点湿：“画得很好。”
陆星辞摇摇头，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阳光透过葡萄叶洒在他们身上，斑驳的光影在两人之间跳跃。风轻轻地吹过，带来菊花的清苦香气。
这一刻，不需要再说什么。
彼此的心意，都已经通过这幅速写，清晰地传递给了对方。
他想了家。
想了这个院子。
想了……她。
而她，也在想他。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