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湿冷的空气,打在窗纸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云戍推开赤子堂门时,衣摆下还沾着未干的泥痕。
洛梓霖背对着门,正俯身看那张摊在长案上的云国舆图,听见动静也没回头:“路上耽搁了?”
“遇上两场雨,官道成了泥潭。”云戍解了外袍搭在椅背上,凑到舆图跟前:“郑堃没来?”
“来了,又滚回去了。”洛梓霖似乎不想在这个人身上耗费半点唇舌。
云戍:“……”
他于是切入最重要的话题:“新都那边怎么样了?”
“刘禧真的死了。”洛梓霖这才直起身,搓了搓手指,“三天前,死在醉春风外头的巷子里,脖子叫人抹了。”
他直是摇头:“身为天子这么个死法,太没出息了。”
“知道是谁干的了吗?”
洛梓霖点头:“你还记不记得齐王?太后的养子,刘禧的亲弟弟。”
“记得。当年太后想立他为帝,重新垂帘听政,太后死后,这小孩儿就没了音信。”
“这小孩命大。”洛梓霖道:“刘禧把他关在瑶华殿西边的清晖苑,说是善待幼弟,实则是软禁。这一手挺高明——外头人看了,说皇帝仁德;里头那些还念着太后的旧人,顾忌着齐王的性命,也不敢真闹事。”
“可前阵子,刘禧身边的内侍嚼舌根说齐王‘羽翼渐丰’,建议……下药把他弄哑弄残,永绝后患。”
云戍倒抽一口凉气。
“这话走漏了风声。”洛梓霖的声音沉进烛影里,“清晖苑有个小太监,是齐王乳母的儿子,拼死把消息传了进去。”
“所以是他动的手?”
“没错。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云戍在椅子上坐下:“那齐王人呢?”
“目前还不清楚。”洛梓霖道:“新都现在全城戒严,禁军三营互相盯着,都觉着对方是弑君的同谋。
他走到沙盘前,捏起代表图州的小青旗:“新都现在是一锅开水,就差最后一把柴。而外头那些所谓义军——”他把几面小红旗插在沙盘上,“成不了气候。”
云戍抬头看他:“你的意思是我们……”
“我们进京。”洛梓霖转过身,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悠悠的,“但不是去勤王,也不是去平乱。我们去——‘清君侧’。”
他走回案前,一字一句说给云戍听:“进了新都,我们做三件事:第一,找到齐王,扶他登基。第二,发檄文,说刘禧是被朝中勾结北郸人的奸臣给害死的,我们是去靖难的义师。第三——”
他肃然道:“你自立为北伐大将军,用齐王的名义,发《北伐誓词》,昭告天下:新君要北上收复河山,还于旧都晟京!”
云戍的眼睛猛地亮了。北伐!这两个字在他心里藏了太久了,像一团被湿柴压着的火,此刻被猛地拔开,噼啪作响。
可他开口时,声音却绷得紧紧的:“现在提北伐……是不是太急了?咱们手里这点本钱,够得上吗?”
“铁柱兄,我的好铁柱,这旗必须打。”洛梓霖走到他面前,语气斩钉截铁,“你以为我真指望靠图州这几千人打回北边去?不是。但你要明白——光喊‘清君侧’,天下人不会真把咱们当回事。谁占了块地盘都能喊。”
“可北伐不一样。”他手指虚虚点在云戍眉心:“你可是姓令啊!”
云戍的手攥紧了。他想起让令帅蒙冤的那张卷宗,想起他留下的那副铠甲,想起已故的岑钧,想起自己告别先生顾子晏的时候,说的那句“待我收拾旧山河,与您痛饮黄龙府”……他在屋里走了两圈,停下时,眼眶有点发红。
“可齐王他……”他稳了稳声音,“会乖乖当咱们的傀儡?”
“他不得不当。”洛梓霖胸有成竹,“弑了兄的人,除了咱们,谁还敢信他?朝里那些老臣,谁会真心服一个手染血的皇子?咱们找到他,把他从这滩浑水里捞出来,扶上龙椅——这辈子,他都得记着这份恩情。”
“再说,”他补充道,“咱们会给他最想要的东西——洗干净他弑君的名声。檄文里写明白,刘禧是‘奸臣和北郸人’害死的,齐王是侥幸活下来的‘正统’。他会配合的,因为这是他能活命的唯一路子。”
云戍走到窗边,推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远山的寒气。图州城睡着了,只有巡夜人灯笼的光晕在湿漉漉的街上飘荡,像迷雾里要用尽所有力气才能抓得住的一点残星。
接下来的时辰里,他们聊了很久,将一个模糊的野心一寸寸钉进现实:关于兵马,关于粮草军饷,关于姚大人和濯翰那边,甚至还有北伐誓词如何写。
屋里,蜡烛烧到了根,爆出最后一点光,灭了。
但洛梓霖已经点起了新烛。
火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外头传来了第一声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