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一号示范区,机械修配厂的特种装备改制车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烧焦橡胶特有的刺鼻气味,混合着电钻高速旋转时的尖啸声,让这里的氛围显得格外燥热。
“忍着点味儿啊,这可是为了让你们不中暑。”
机械厂厂长刘工戴着厚厚的棉纱口罩,手里握着一把大功率的手电钻,正对着固定在工作台上的那件黑色胶皮胸甲进行“手术”。
钻头高速旋转,狠狠地钻透了厚实的橡胶和内衬的薄钢板。随着一缕青烟冒起,一个指头粗细圆孔出现在了胸甲的肋部位置。
这不是在搞破坏,而是在进行救命的改良。
在昨天的那场遭遇战后,所有参战队员最大的抱怨不是护甲不够硬,而是太闷了。那种全封闭的橡胶裹在身上,运动十分钟就象是在蒸桑子,汗水流不出去,积在里面能养鱼。体温过高直接导致了体能下降和反应迟钝。
“百叶窗式打孔,”刘工一边钻孔一边大声解释,声音盖过了电钻的噪音,“我们在腋下、肋部、脊柱两侧这些非内核受弹面,打上成排的气孔。孔的角度是向下的,就象鱼鳞一样,这样既能透气,又能防止利爪顺着孔洞刺进来。”
站在一旁的李强手里拿着一块刚刚缝制好的内衬。
那不是什么高科技的吸汗面料,而是最普通的粗麻布。
“这还是从仓库里翻出来的,以前用来盖货的苫布,”负责缝纴的女工大姐把内衬递给李强,“洗干净了,煮过了。虽然摸着糙了点,但这东西吸汗透气,垫在胶皮里面,隔着一层,就不粘肉了。”
李强接过那块散发着肥皂味的粗麻布,把它塞进刚刚打好孔的护甲里,然后熟练地系紧了皮带。
再一次穿上这身重达十五公斤的装备,感觉确实不一样了。
虽然重量没变,依然沉甸甸地压在肩膀上,但当他试着活动身体,做几个扩胸动作时,能明显感觉到有一丝凉风顺着那些气孔钻了进来,带走了皮肤表面的燥热。
“这甲……能呼吸了,”李强惊喜地拍了拍胸口,“刘工,神了!”
“别急着夸,还有家伙事儿呢,”刘工指了指旁边的一堆新武器。
除了之前那把标志性的重型却邪刀,工作台上多了一批看起来更加粗犷的玩意儿。
那是给二号位(牵制手)准备的。
一把加长柄的重型工兵铲。铲柄换成了两米长的厚壁钢管,铲头边缘被打磨得锋利如刀,侧面还开了锯齿。拿在手里,既能象长矛一样刺击,又能象斧头一样劈砍,还能当盾牌格挡。
而在旁边,还放着几把短柄八角锤。
锤头是实心的钢疙瘩,足有八磅重,锤柄只有半米长,缠满了防滑的麻绳。
“这是给你们破甲用的,”周逸走了过来,拿起一把八角锤掂了掂,“变异生物里有不少硬壳的家伙,刀砍上去容易滑,但这东西……一锤子下去,不管是龟壳还是虫壳,都得碎。”
李强放下重刀,试着拿起那把短锤。
沉。
重心极度靠前。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经过“金玉粮”和“导引术”强化后的肌肉,渴望着这种能够完全释放爆发力的兵器。他挥舞了一下,锤头带起一阵沉闷的风声。
“感觉怎么样?”周逸问。
“感觉……”李强咧嘴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感觉我就象个打铁的。”
“在荒野里,我们就是要把那些怪物的骨头当铁打,”周逸拍了拍他的肩膀,“整备完毕,出发。今天的任务虽然烈度低,但也别掉以轻心。”
……
上午九点,基地侧门开启。
经过改装后的特种资源采集队,再次踏入了荒野。
这一次,他们的目标不是那些在暗处窥伺的野兽,而是就在眼皮子底下的植物。
距离围墙大约一公里的地方,有一片废弃的城市绿化带。昔日修剪整齐的灌木丛,如今已经被一种疯狂生长的藤蔓植物完全复盖。
那是一种变异后的“铁线藤”。
它的藤条呈现出深绿色,表面甚至泛着金属般的光泽,粗细如拇指,却坚韧得可怕。它们像无数条绿色的蟒蛇,缠绕在原本的行道树和路灯杆上,将其勒得变形、枯死。如果不加控制,这种藤蔓会在一个月内封锁道路,甚至爬上围墙,成为变异兽进攻基地的天然梯子。
“这就是今天的任务目标,”孤狼站在一辆拖拉机旁,指着那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绿色丛林,“清理,并采集。”
“这玩意儿有用?”一名新队员用刀背敲了敲藤蔓,发出“当当”的硬响。
“非常有用,”随行的后勤技术员解释道,“经过林教授测试,这种变异铁线藤的纤维强度是普通麻绳的二十倍,耐腐蚀,抗拉伸。把它剥皮抽丝,编织成的绳索和袋子,是目前基地最紧缺的工业耗材。咱们装粮食的袋子、拉货的绳子,都指望它了。”
“这是绿色的矿脉,不是垃圾。”
“干活!”
张大军一声令下,第一小组率先进入作业区。
这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高强度的伐木作业。
“嘿!”
李强双手握紧重刀,腰腹发力,对着一根缠绕在路灯杆上的粗壮藤蔓狠狠劈下。
“哆!”
一声闷响。
刀锋切入了藤蔓,但这东西的轫性简直离谱。刀刃切进去一半就被卡住了,那种手感就象是砍在了多层牛皮压制成的轮胎上,反震力震得李强虎口发麻。
“别硬砍!斜着切!找关节!”
张大军在旁边指导,他手里的工兵铲上下翻飞,虽然力量不如李强,但效率却高得多。他专门挑藤蔓的分叉点和受力点下手,铲刃一削,藤蔓应声而断。
断口处,立刻流出了乳白色的汁液。
这汁液并没有腐臭味,反而散发着一股极其浓郁的、类似于薄荷和桉树叶混合的清凉气味。
“好闻!”李强深吸了一口气,感觉戴着面罩的闷热感都被这股凉气冲淡了不少。
“这是天然的驱虫剂,”技术员在后面喊道,“小心点,汁液别弄进眼睛里,会辣得睁不开眼。”
采集队开始在绿化带里推进。
这是一项极其枯燥且消耗体力的工作。藤蔓互相缠绕,牵一发而动全身。往往砍断一根,上面会塌下来一大片。
队员们不得不分工合作。盾牌手负责顶住塌下来的植被,刀手负责切割,第三人负责拖拽和捆扎。
汗水顺着额头流下,虽然有了透气孔,但高强度的劳作依然让人浑身湿透。
但这正是周逸想要的效果。
这种高强度的持续发力,是对“导引术”最好的实战演练。队员们开始无意识地调整呼吸,用丹田气去配合每一次挥砍。那种单纯的力量宣泄,逐渐转化为了对身体更深层次的掌控。
一捆捆深绿色的藤蔓被扔上拖拉机,堆得象小山一样。
这就是工业修真时代的资源采集——不仅要猎杀怪物,还要象矿工一样,从变异的大自然中挖掘出文明重建的基石。
……
就在清理工作推进到绿化带深处时,异变突生。
“小心!有东西!”
负责警戒的观察手突然大喊。
李强刚砍断一根藤蔓,还没来得及收刀,就听到前方的藤蔓丛中传来一阵密集的“沙沙”声。
紧接着,几个黑色的影子像石头一样,从藤蔓的缝隙中弹射而出,直扑众人的面门。
“防御!”
张大军反应极快,手中的工兵铲猛地一横,挡在了身前。
“铛!”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那个黑影撞在钢铲面上,被弹飞了出去,落在地上翻滚了两圈。
李强定睛一看,那竟然是一只拳头大小的黑色甲虫。
它通体漆黑,背甲厚实得象是个铁疙瘩,六条腿上长满了倒刺。这是专门寄生在铁线藤丛中,吸食那种乳白色汁液的“变异铁甲虫”。
“嗡嗡嗡——”
更多的甲虫被惊动了。它们虽然飞不高,但弹跳力惊人,象一颗颗黑色的子弹,无差别地撞向入侵者。
“砍它!”
李强下意识地挥舞重刀,一刀劈在了一只飞来的甲虫身上。
但是,预想中的一刀两断并没有发生。
刀刃砍在圆滚滚、滑溜溜且坚硬无比的背甲上,竟然滑开了!
“吱——”
刀锋在甲壳上划出一道火星,只留下一道白印。那甲虫被劈飞了,但在空中调整了姿势,落地后依然生龙活虎,甚至更愤怒了。
“刀不行!它太硬了!而且太小!”李强急得大喊。重刀对付这种小而硬的目标,就象是用大炮打蚊子,完全使不上劲。
“换家伙!用锤子!用铲子拍!”
周逸的声音在通信频道里冷静地响起,“别想切开它,震碎它!”
“二号位!上!”
每个小组里的牵制手,此刻终于迎来了他们的高光时刻。
张大军把工兵铲翻过来,用宽大的铲面,对着一只刚落地的甲虫狠狠拍了下去。
“啪!”
一声就象是拍碎了一个核桃的脆响。
那只连刀都砍不进去的甲虫,在重击之下,坚硬的外壳瞬间崩裂,黄绿色的浆液爆了出来。它的内部组织根本承受不住这种钝击产生的震荡波,直接被震成了浆糊。
“好使!”
旁边的另一个队员挥舞着那把短柄八角锤。
“砰!”
一锤下去,一只刚弹起来的甲虫被凌空砸中,象个棒球一样飞了出去,撞在树干上,再掉下来时已经扁了。
“别乱!背靠背!”
“盾牌护住脸!锤手负责输出!刀手负责清理藤蔓,别让大家被绊倒!”
战术小组的配合在这一刻显现出了威力。
盾牌手举着轮胎盾,挡住了那些象弹片一样乱飞的甲虫。撞击声“砰砰”作响,但无法突破防线。
锤手和铲手则象是打地鼠一样,精准地收割着那些落地的虫子。
“啪!啪!砰!”
清脆的碎裂声此起彼伏。
这不再是上一场战斗那种慌乱的混战,而是一场有节奏的、高效的屠杀。
十分钟后,战斗结束。
地上铺满了一层黑色的甲虫尸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怪异的酸味。
“清理战场,”孤狼走上前,用脚踢了踢一只还在抽搐的甲虫,“这些壳也是好东西。刘工说了,这是天然的生物几丁质和陶瓷复合材料,磨成粉能做防弹涂层。”
“装袋!都带回去!”
队员们喘着粗气,看着满地的战利品,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一次,没人受伤。
改装后的透气护甲让他们在剧烈运动中依然保持了体能,而针对性的钝器更是让这场战斗变得游刃有馀。
李强摸了摸自己那把没怎么派上用场的重刀,又看了看队友手里沾满浆液的锤子,若有所思。
“在荒野里,没有最强的武器,只有最合适的武器。”他明白了周逸之前说的话。
……
傍晚,长安一号基地。
满载而归的车队驶入了卸货区。几拖拉机的铁线藤,加之整整两麻袋的铁甲虫壳。
虽然没有带回来肉,但这次任务的积分奖励依然丰厚。
物资兑换处。
李强排在队伍里,手里捏着刚结算的积分卡。
“给我来一罐……红罐头。”他有些肉疼,但又满怀期待地说道。
“好嘞,拿好。”
一罐沉甸甸的、喷着红色“特”字的午餐肉罐头递到了他手里。
李强拿着罐头,并没有回宿舍独享。
他转身走向了机械修配厂的职工生活区。
在一间简陋的单人宿舍前,他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技工,姓陈,是刘工的大徒弟。这两天,李强那身护甲的打孔和内衬缝制,都是这位陈师傅加班加点帮他弄的。甚至为了让他活动更方便,陈师傅还私下里帮他打磨了一对更贴合膝盖关节的护膝。
“哟,小李啊,有事?”陈师傅手里还拿着个馒头,正准备吃饭。
“陈叔,来看看您。”
李强笑着走进屋,把那罐珍贵的红罐头放在了陈师傅的桌子上。
“这是……”陈师傅愣住了,随即连连摆手,“这不行!这太贵重了!这是你们拿命换来的,我不能要!”
在基地里,谁不知道红罐头的价值?那就是硬通货,是能救命的大补品。普通工人想吃,得攒好几天的工分才舍得换一罐。
“陈叔,您拿着,”李强按住陈师傅的手,诚恳地说道,“要是没有您给我改的那身甲,我也不能这么利索地回来。这护膝帮了大忙了。”
“再说了,我也不是白给您。我那把刀的刀柄有点磨手,还得麻烦您帮我缠一层那种防滑的麻绳,您的手艺我信得过。”
陈师傅看着那罐头,又看了看李强真诚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确实馋肉了。而且他最近腰腿不好,正需要这种高能食物补补。
“行,”陈师傅不再推辞,眼中闪过一丝感动,“那叔就不客气了。正好,刚领的热乎金玉馒头,还有我自己腌的咸菜。坐下,咱爷俩喝点热水,一块吃!”
“那我就蹭顿饭!”李强也不客气,拉过凳子坐下。
随着罐头拉环被拉开。
“嗤——”
一股浓郁的肉香瞬间填满了这间狭小的宿舍。
陈师傅小心翼翼地切了一半肉,分给李强,剩下的一半留着自己慢慢吃。
两人就着馒头,吃着那几块珍贵的肉,聊着白天的战斗,聊着改装的思路。
窗外,基地的灯火已经亮起。
周逸站在办公楼的窗口,看着生活区那边透出的暖光,看着人们在食堂、在宿舍、在广场上的交互。
罐头在流动,积分在流转,人情在交换。
猎人用武力获取资源,工人和技术员用手艺和劳动换取保护与食物。
一种基于生存须求、却又充满了人情味的内部经济循环,正在这个封闭的小社会里悄然形成。
这不再是一个冷冰冰的军事基地,也不再是一个单纯的难民营。
这是一个正在生长的、有血有肉的聚落。
虽然简陋,虽然粗糙,但它充满了生机。
“这就是文明的雏形,”周逸轻声自语,“只要这种交换还在,只要人心还聚在一起,我们就不会被荒野吞没。”
他拉上窗帘,转身回到办公桌前。
桌上放着一份新的计划书——《关于扩大采集范围与创建前哨站的设想》。
既然内部已经稳固,那么,是时候把脚步迈得更远一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