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历1329年5月6日，我们终于启程正式同教皇国的首都圣灵城出发了。
教皇国虽说在大陆七大国中实力不出众，但在龙江南岸这一带却是恶霸一般的存在。他们虽然不敢惹同处龙江南岸上游的莫顿公国和龙江南岸下游的派瑞特王国，却在南岸诸多小国中横行霸道。他们以敬奉圣灵的名义在这些公国、候国中大肄圈地建造无数修道院、大型浮雕等，更是以教廷的喜好来选定这些公爵、候爵的继承人，这就造成了这些小国唯教皇国马首是瞻。
当初贺瑞斯在我第一次中毒后拜访福雷斯特夫妇时说“龙江流域的那些小国还不是看你们的脸色”其实是偷换了概念，至少教皇国在这其中扮演的角色比一心盯着北方的格陵普兰帝国要不光彩得多。
“还是把面纱戴上，免得被人吃豆腐！”我把面纱放了下来，盘算着在这几天的行程中怎么向格拉瑞提出那个惊人的请求。格拉瑞此时自觉无颜见我，正远远地躲在队尾训斥他的下属——清晨我盛装接见格拉瑞率领的圣骑士团时，为了表示亲近就没有戴面纱，结果圣骑士团的那些重甲骑士们一个个都失了神，向我敬礼的动作都走了形。
格拉瑞觉得很没有面子，当着我的面就把这群平常眼高于顶的骑士们臭骂了一顿，这时更是躲在队尾不敢来见我，这让原本存心与圣骑士团比一比的伊森和毕夏普偷笑不已。北方军团和御林军的士兵们虽然也震慑于我妆后的模样，但他们毕竟与我相处久了，而且在心里已经对我存了一份感激和敬畏之情，所以很快清醒过来，倒是圣骑士团的大多成员是第一次见到我化妆打扮后的容貌，就不免有些目定口呆了。
这次与格拉瑞重逢之后，我便回想起他当初给简疗伤时所使用的那种类似前世医生所用的手术缝合针来。格拉瑞自称是见到南方一种蚂蚁居然懂得缝合树叶，受此启发才发明了缝合针，可见他不仅长于观察而且也善于思考，如果我给他一点启发，他是不是就可以发明出我所需要的东西呢？一念如此，我的心禁不住怦怦地剧跳起来。
“把格拉瑞叫来，就说我要与他谈谈。”我打开车窗吩咐一名侍女，那名侍女在马上向我弯了弯腰，然后向队尾驰去。
“罗琳你要干什么？不会又要象对毕夏普一样坦诚以对吧？”简在车厢的另一边怀疑地说道，虽然此时车厢里只有我们二人，而且简早已把侍女们收服，但她仍然压低了声音，使外面的人听不到我们的谈话。
“怎么会！简，你太不相信我了！再说了，我也知道待人以诚在政治上是很白痴的行为，我不会再犯了。”我有点儿不大高兴地说道，“我只是想拜托格拉瑞为我制作一个工具而已。”
“罗琳，你又走了另一个极端。”简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点点我的额头，“不是说在政治上不能诚实，而是应在你布置后手之后再决定要不要对人坦诚！我不是反对你对毕夏普诚实，而是反对你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透露你的心思！好在毕夏普也御林军中也属于郁郁不得志的所以被你一拉拢就投靠你了，又好在我还有办法监视他，不然我只好想办法……”说到这里，简用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简你要是不放心，一会也留下来监督我和格拉瑞好了。”我摇摇头，心想以我现在的身份反正也不可能单独与格拉瑞见面。
“这是自然！我要不在场，说不定你俩谈着谈着就不定做出什么事来了——别否认，你对格拉瑞是抱有好感的，否则为什么那时候会在格拉瑞面前喝醉还说出心里话？”简止住我正要分辩的话，“嘘！格拉瑞来了！”
“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欢男人的！”我愤愤不平地摆正坐姿，心里知道简故意这么说就是为了要提醒我现在身份不同往日，需时时谨小细微才能瞒过所有的刺探。
“罗琳小姐，格拉瑞奉命来到，不知有何吩咐？”马车轻轻停住了，窗外传来格拉瑞恭谨的声音。
“格拉瑞，你进马车吧，我有事要向你咨询。”马车外毫无动静，我迟疑了一下，继续说道，“教廷的上一代圣女，也是我教母的简也在。”
“是，谨遵圣女阁下的吩咐。”格拉瑞大声说着，把“圣女”两个字咬得分外重，我知道他这么说是为了避嫌的意思，突出“圣女”是为了说明他是为公事而来。
马车门打开了，格拉瑞小心翼翼地从门外走进来，车门随后关上，马车轻轻一颤又向前移动起来。这辆马车是卡休斯特意拨给我的皇室马车，车厢不仅装饰华丽更难得的是分外宽敞高大，不仅能容忍侍女们为我梳妆打扮，而且高度上让成年男子站立也没问题。
“坐下谈吧。”我指了指我对面，虽然马车高大可以容许格拉瑞站着，可我很不喜欢那种要仰着头与人谈话的感觉，这让我有种不能掌握局势的感觉。
“格拉瑞，你曾说过你常在外行医，那么你有没有遇到过病人吃不进药导致病情加重甚至身亡的情况？”我目光炯炯地看着格拉瑞在我面前坐好才开口问他。
“有的，罗琳小姐，这种情况很常见的。有时是病人病得无法咽下药物，有时是吃下去的药物作用太慢，还有的时候是病人吃下药就会吐出来等等，但无论哪种情况都会导致病人的病情加重。”格拉瑞有些诧异地看着我，他大概以为我找他是为了问教廷的事或是为了今天清晨检阅圣骑士团的事。
“那遇到这种情况你有什么好办法吗？”我追问道，简在一边静静地坐着没有说话，可能她也在思索。
“说实话并没有什么好办法。”格拉瑞老老实实地回答，“有时能通过换药或用食物刺激病人食欲的办法可以让病人服下药，有时将药研磨成药膏涂在病人身体上也会有点用，极个别情况下采用饥饿疗法也会起点儿作用，但大多情况下当病人无法吃下药物时就意味着什么办法都没用了……”
“如果能用外科手术式方法让药物进入病人身体，那有用吗？”我从格拉瑞的话里听出了有用的信息，“我是说，除了让病人口服药或涂药的方式，就没有其他方法让药物对病人发生作用吗？”
“那还能有什么办法？”格拉瑞伸出手作了个无可奈何的手势，“毕竟药只是药，并没有魔力，不能改变人的命运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能将药物用特殊的方法打入人的血管，你觉得能不能治病？”我的心怦怦跳起来，格拉瑞的话无疑告诉我这个世界的人似乎还不知道注射药物这一回事，那么，自然的，他们也不知道注射器了。
“这个……”格拉瑞思索了一下，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说道，“以我的经验看，或者会有点儿用吧……毕竟我们有时也会用放血疗法去治那些体温过高的人。从这个层面讲，如果能将药物直接注入血管，或许会起点作用……不过，这需要经过试验才能知道可不可行，而且也没有工具将药物打入血管呀。”
“那你看这个工具行不行？”我将早就准备好的一张纸递给了格拉瑞，上面画着的是我前世常见的注射器图案。
“这个尖的东西是针头吗？是要刺入血管的？”格拉瑞不愧是经常行医的人，一下子就辨识出了注射器各部件的用途，“不过如果需要把药注射出去这需要中空的针头吧？这上哪儿去找这种针头呢？还有，这个筒状物是盛药水的吧，后面那个拉的活塞是推药水的吧？这个东西看上去可行，不过中空的针头可不好找……”
“果然连格拉瑞也只看出了针头需要中空……”我暗暗庆幸，这个世界的人们似乎还不知道注射器需密封，否则空气打入血管会带来极严重的后果甚至会引起死亡，而这正是我费尽苦心找格拉瑞的原因——格拉瑞从缝叶蚊那儿得到灵感，创造了我前世外科医生缝合伤口的手术缝合针，那么在我的引导下创造出注射器也是有可能的。我当然知道这个世界缺乏高精度金属加工技术没法加工出中空的金属针头，不过我又不是真的想为人治病，用其他中空的材料代替针头也不是不可行。
“中空的针头不好找，如果用别的东西呢？如竹管、鹅毛管等等……”我小声提议着，“在这世界上总有些什么东西能代替中空的针头吧？”
“这倒是个法子！”格拉瑞眼睛一亮，“可以将鹅毛管削尖代替针头，至于贮存药水的部分可以用竹筒或干脆做个金属圆筒代替，至于推药的部分也不难，可以用更小的竹筒或猪羊的膀胱来解决。”
“那你能为我制造一个简单的注射器吗？”我的心怦怦地跳起来。
“注射器？这个东西叫注射器吗？好名字。”格拉瑞赞不绝口地拿着注射器的图样看来看去，“我试试吧，看能不能为罗琳小姐制造一个注射器来。对了，罗琳小姐你为什么会对治病也这么感兴趣？”这下连简也好奇地盯着我了，我知道如果只有我和简单独相处，她早就扑上来问个不休了。
“你知道我准备在格陵普兰军中成立‘军人扶助基金’吧？”我想了想，决定还是从“军人扶助基金”着手解释以掩盖我真正的意图，“这个基金成立的宗旨是要帮助生活困难的军人家庭，那么对于伤残、阵亡的军人家庭自然也要进行扶助。说实话，基金所需要的资金缺口是很大的，所以如果我能有办法减少军人的伤残、阵亡人数，那自然也能减轻基金缺口的压力——我在小石堡之战中看到很多伤员连药都吃不下去，所以我想用这个东西让军医能把药水直接注入伤员血管中，这样不但能挽救更多的家庭，也能减轻基金的压力……”
“原来如此！难怪罗琳小姐对这个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我把图样拿回去研究一下，我一定尽力帮助罗琳小姐。”格拉瑞佩服地说道，他自然知道眼前这个圣灵教新当选的圣女、格陵普兰帝国未来的皇后多次公开声称要成立“军人扶助基金”一事，他也知道作为最先开始“贵族一体纳税”新政的国家，格陵普兰帝国的社会已极度贫富二极分化，连军队也到了不稳定的地步。
说起来，教皇国财力富裕，而且有圣灵教的各级长老们死死压着，教皇国的权贵们是不敢太过分地压榨社会财富的，所以圣骑士团的骑士们不必为自己家庭的命运操心，不过这并不防碍他们对公开声称要援助军人家庭的圣女阁下的敬仰，格拉瑞作为圣骑士团的团长自然也不例外，此时他心中的敬意更是上了一层楼。
“罗琳，你想凭这个把毒药打入卡休斯体内，只怕是做梦！”待格拉瑞离去，一直冷眼旁观的简开口了，“你该知道，任何中毒的征状都是可查的，这世上并不存在中毒后完全查不出来的毒药！”
“简你想多了，我可不会干这么蠢的事。何况，格陵普兰皇室就是再寒酸，也不至于连一根独角兽之角也拿不出来。”我有些心虚地笑笑，我当然不打算用注射器给卡休斯注射毒药，我的打算是用注射器将空气打入卡休斯静脉中。这个世界的人还不知道大量空气进入静脉可能导致空气栓塞，严重时可能致命，而知道这个信息的我自然就可以利用信息差进行降维打击。
“你不愿说我也不勉强你，不过我提醒你一句，不要做牺牲自己的傻事，实在不行我和佩莱克提斯……”简有些警觉地看着我，她对我知之甚深，知道我这么说只是为了不想让她担心而已。
“放心吧，简，我真的只是想救更多的人而已！”我握住简的手，诚恳地说道，“我如果能在军中推行这个救人工具，再加之‘军人扶助基金’的帮助，那军方必将效忠于我。到那时，我还用怕卡休斯吗？”
“但愿你说的是真心话。”简孤疑地看了我一眼，话语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忧心，“不管你做什么决定，你一定要想想你的母亲、想想你的艾琳娜。”
“还要想想你，简。”我听出了简的担心，心中一热，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简一言不发，任由我握着她的手，表面上似乎仍是冷冰冰的样子，不过她微微颤斗的身子暴露了她的内心。
“无论如何，这个计划太冒险，还是让我一个人担心吧。就算简再怎么责备我，我也不能将她一起拖入这万劫不复的深渊。”我看着车窗外，陷入了沉思之中。
队伍在南方的烈日下沉默地行进着，不过头顶的云层开始翻滚起来，似乎预示着一场暴雨就要来临了。
注1：注射器在医学上的运用非常早，中国汉代医学家张仲景在他的《伤寒论》中就提出用注射器的雏形治病。15世纪，意大利人卡蒂内尔提出注射器的原理，但直到1657年英国人博伊尔和雷恩才进行了第一次人体试验。法国国王路易十六（1774-1792年在位）军队的外科医生阿贝尔也曾设想出一种活塞式注射器，但是一般认为法国的普拉沃兹是注射器的发明者，他于1853年监制的注射器是用白银制作的，容量只有1毫升，并有一根带有螺纹的活塞棒。
早期注射器更多类似灌肠器，通常用动物膀胱做成球囊，连接管子以压力注入药液。后期注射器虽然往皮下注射方向发展，但因为缺乏中空的金属针头，人们不得不用中空的鸟骨、鹅毛管、小竹管等物代替针头，其感染率可想而知。雷恩用动物的膀胱和鹅毛管进行了史上第一次静脉注射，但直到19世纪金属加工技术出现，才于1844年由爱尔兰医生弗朗西斯发明了空心针，终于形成了现代注射器的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