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琳小姐,还是如往常一样美丽动人。”白首素袍的教皇看到简扶着我从马车上下来,微笑着向我伸出了右手,一枚戒面为黑色权杖纹章的硕大戒指在他无名指上闪闪发光。
“一别两月,教皇陛下依然精神矍铄。”我恭躬敬敬地蹲下身子行屈膝礼,低头吻了吻教皇的戒指。
“现在该称你为圣女了吧?”白发苍苍的教皇慈祥地扶起我,“万幸有圣灵佑护,才使刺客的图谋失败。圣女阁下受惊了,这是我们教皇国的疏忽,是我们的不是!”说到这里,这名慈祥的老者严厉地扫了周围的人群一眼。
“教皇陛下不要太在意,我毕竟没有受伤。”我不得不出来装好人了,虽然心里恨得牙痒痒的,“圣灵城民众对我的热情让我深感荣幸,我对这座伟大城市的敬仰绝不会因为区区几个见不得光明的懦夫而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不愧是圣灵在人间的代表、被称为圣灵女儿的圣女阁下真是宅心仁厚。”教皇顺势接过了我的话头,不给我进一步发挥的机会,一脸诚恳地做了个邀请的手势,“请,请圣女阁下与我一同游行。”
“这老头不好对付!”我若有所思地瞥了一脸慈祥的教皇和跟着他来的那群祭司一眼,“不,这群所谓的长老团成员都不好对付。”
在教皇声威的震慑下,接下来的游行自然波澜不惊。虽然人们仍然被我的容貌所吸取,不过教皇和十二主教的集体出现却冲淡了不少对我的关注,这让我既感激又暗暗心生警剔,毕竟主教此举一方面是对我的保护一方面也是为了防范我影响力的过快增长。
游行结束后我们顺理成章地回到了教皇所在的宫殿之中,这座宫殿既是历代教皇的住所,也是教皇国的行政中心,即大名鼎鼎的教廷所在。伊森和毕夏普率领的军队却被客气而坚决地挡在了宫殿之外,这两人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不过在我严厉的目光注视下只好接受了这种安排,毕竟我现在是以圣灵教圣女的身份进入教廷,带着一大群杀气腾腾的军人实在不象话。
穿过有守卫把守的大门,再经过一条石桥,我们便进入了一个有着天蓝色穹顶的圆厅之中,穹顶上绘着无数人向圣灵膜拜的画象,而圆厅里无数个身穿黑衣的教士脚步匆匆地来来往往,并没有人向画象看上一眼。虽然圆厅采光充足,但我看着巍峨高大支撑穹顶的石柱却觉得有些阴森,因此一时之间竟对教皇生出了些许同情。一个人的一生都被禁锢在这样一个华丽的鸟笼之中,虽然衣食无忧而且也享有巨大的声望,不过这就一定算得上幸福吗?孤零零地高坐在宝座之中,放眼望去,四周都是一片虚无的黑暗,是不是也会心生后悔呢?
“圣女阁下似乎有所思啊?”教皇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不知怎的,我竟觉得与刚才在外面街道相比,教皇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疲倦,也许教皇的内心也对这种生活感到厌倦吧。
“没什么,只是感到宫殿里似乎有点空气不流通。”我耸耸肩,把多愁善感的心绪收回来。我是来为自己争取利益的,不是来同情别人的,何况“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别人说不定不需要我的同情呢。
“我已在教廷中为你安排了住处,就是上一代圣女的房间。你毕竟刚才受了惊,先去好好休息一下,我们下午再正式面谈。”教皇的声音恢复了冷静,他领着主教们向圆厅的另一边走去。贺瑞斯和格拉瑞向我抱歉地点点头,也紧随而去。一时之间,我与简便被撇在圆厅之中。
“二十年过去了,他们的套路还是没变。”简讥讽的声音传来,“这是他们的老传统,对刚游行全城的圣女总要故作冷淡,这也是杀杀圣女威风的意思,目的就是为了提醒圣女再怎么受民众爱戴,在教廷仍然什么也不是。”
“圣女在教廷的地位这么低吗?”我有些奇怪地问道,明明简的地位在教廷不低啊。
“当然不是。圣女被称作圣灵在人间的女儿,代表圣灵在人间的声望,以后也要代表教皇国嫁给各国王公贵族,就是教皇也要尊重有加的,怎么会地位低下呢。”简压低了声音,“我当初能知道那么多机密,可不光凭的是妖族女儿的地位,也是因为圣女在教廷的实际地位直逼教皇的缘故。虽然圣女并不能掌握实权,可声望之隆,绝对不可轻视。”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跟着简向她以前的老房间走去。我对教皇国的实权不感兴趣,毕竟我的根基在格陵普兰,我只要在教皇国拥有一定的影响力便足够了。
下午三时,我终于以新一代圣女的身份与教皇正式会面了。出乎意料的是,我们的会面是在一个仅有二十平方的小房间内进行的,房间摆设较为简单,连桌子都没有,只有几把坐着并不舒服的高背靠椅,每把椅子旁都放着一个小小的黑漆茶几,上面简单地放着些点心和茶水。房间没有什么装饰,只在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大陆各国的疆域图。
“教廷崇尚简朴,罗琳小姐可能不太习惯。”教皇笑容可鞠地站在房间中欢迎,贺瑞斯站在教皇身后二尺远的地方,奇怪的是十二主教我一个也没有见到。
“教皇陛下不必在意,我并不是一个追求享乐的人。”我听到教皇不称呼我为圣女,心里有些奇怪。
“简,你不必离去。你不仅是上代圣女,也是罗琳小姐的教母,我知道你与罗琳小姐一向是无话不谈的,所以这次小小的密会也请你参加。”教皇看到简踌躇的样子,补充了一句,“有些事,或许你也可以帮着罗琳小姐参谋参谋。”
“那就躬敬不如从命了。”简落落大方地坐下,“教皇陛下刚才对罗琳的称谓很有意思。”
“罗琳小姐这次当选与以往圣女的当选有所不同。”教皇点了点头,“罗琳小姐对担任圣女一职并无任何兴趣,这是我们都知道了的。我们选圣女的前提也是这个人必须要对圣灵有崇仰之心,是个虔诚的教徒,但显然罗琳小姐不论是对圣灵,还是对圣灵教都并无丝毫爱戴之心。”
“呃,那你们在二十年前又为什么选我当圣女?要知道,我身为妖族女儿,对圣灵教也未必有多大躬敬,毕竟圣灵教可是追杀了妖族数千年。”简瞥了我一眼,见我一言不发,知道我正在紧张思索中,于是接着问道。
“简你的情形与罗琳小姐还是不一样的。虽然圣灵教与妖族有数千年的恩怨,可我们双方都知道圣灵等神是真实存在的——不论你我双方以什么形式看待这些神,但都知道神确确实实地存在着——所以我们双方很容易在利益不冲突的情况下达成一致。简,你虽然在二十年前才当选圣女,可妖族与圣灵教的合作却已持续了三百多年!这数百年来,妖族与圣灵教相互纠缠,早已无法分割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一点。”
“简?”我疑惑地看向简,“教皇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有不少妖族成员添加了圣灵教,而且形成了一个特别的派别。”简有些无奈地说道,“这个派别也信奉圣灵,但却认为圣灵只能作为精神寄托不能用来指导生活,我们人间的事务应按完全按人间的规矩来执行。近百年来,这个派别对教义的解释基本被大陆其他各国都接受了,这也是除教皇国外的大陆各国普遍不是政教合一国家的缘故。”
“真没想到妖族成员在教廷也有一席之地。”我惊叹道,“不愧是被圣灵教追杀了数千年还屹立不倒的大族。”
“罗琳小姐,说到这里你应该明白了吧?虽然你是有史以来当选圣女中最富魅力的一位,但实际上却是最不合格的一位。”教皇叹了口气,“若非教廷因格洛瑞斯叛变一事急需借助你的声望来避免圣灵教分裂,而你又急需借助我们的力量对付某人,这圣女一职无论如何都落不到你的头上。”教皇还有一个小心思未说,由于二十年前简与安必休斯之间的决裂,他曾拒绝格拉瑞为罗琳摘下“时间之门”戒指的要求,他当初是希望眼前这位炙手可热的丽人嫁给罗斯洛夫以实现教廷控制赛安帝国皇室的目标的,虽然时过境迁这个希望破灭了,但他心里确实是存在一点小芥蒂的。当然,这个小心思只要他自己不说出来就没有人知道。
“既然这样,我们可算是各取所需了。”我摊开手,心里对这样开门见山的谈话非常满意。
“我们对外当然仍然会尊称你为圣女,而且圣女应享受的荣耀和地位一点儿也不会少你的。”贺瑞斯也插口了,“我们双方都承受不起决裂的代价。”
“不错。我们双方合则两利,斗则两伤。”我坐正身子对着教皇,“教皇陛下,贺瑞斯阁下想必已把我的想法通报教廷了?”
“你以立圣灵教为国教为条件,要求获得我们教皇国的保证:无论你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只要没有损害教皇国的利益,教皇国就要公开表态支持你。”教皇靠在椅背上,手撑着头,若有所思地说道,“这件‘惊世骇俗’的事你不必说我们也能猜到是什么,可问题是,你怎么保证你一定能成功?你要是失败,是不是会把教皇国也牵扯进来?你毕竟是教廷新当选的圣女,就算我们事先不知情也锐不了关系的。另外,你若是成功,我们又怎么相信你会遵守前约?毕竟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并没有力量能制衡你。”
“教皇陛下有没有想过,无论成功还是失败,世人看待教皇国的眼光都会与以往大不相同?”我把想了无数遍的问题抛了出来,“失败自不必说,可我成功了呢?我名义上毕竟是教皇国的圣女,若是成功了,其他各国会怎么想?难道他们不会意识到教皇国也有能力对他们做同样的事情吗?”
教皇的手原来正在轻轻揉搓着太阳穴,这时猛的停顿了,看来他之前只考虑到我的失败会对教皇国产生的负面影响,完全没有考虑到我的成功也会对教皇国产生负面影响。
“无论你失败还是成功,所有的国家都会对圣灵教对教廷产生警剔之心。”贺瑞斯苦涩地说道,“那时圣灵教在各国的影响力将急剧下降。”
“不错。除非教皇国现在囚禁我,或是通知某人要防范我,否则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会进行。”我故作轻松地说着,“但问题是,今年十月我就要大婚,教皇国最多只能囚禁我到那个时候,否则立刻就将面临战争的威胁——教皇国囚禁我的本意是为了避免我会做出有损教皇国利益的事情,可战争若是来临那对教皇国的利益不是伤害更大吗?教皇国若是不能击退敌人被迫签订城下之盟,那以后更会被各国轻视,圣灵教的影响力也会渐渐式微;教皇国若是击退敌人保住尊严,又会被各国警剔防范——毕竟对方也是大国,而且刚刚取得对大陆第一强国赛安帝国的战争胜利,教皇国若是连它也能打败,那是不是隐藏了实力?”
“没有人喜欢一个强大的政教合一国家。”教皇的身子向前倾了倾,“到那时,龙江就成了锁在教皇国脖子上的铁链,周围的国家将成为禁锢教皇国的紧身衣,教皇国要么主动发起战争以打破这道链锁要么只能日渐衰退。”
“可主动发起战争那只是死路一条。”简也摇了摇头,“教皇国或者可以凭借地利打败不得不横跨龙江而来的格陵普兰,可面对龙江上游高居在米思特高原的莫顿公国和龙江下游拥有强大海军实力的派瑞特王国的夹击……”
“教皇国将一败涂地!”教皇疲倦地点点头,“我们如果不能永远囚禁罗琳小姐,那囚禁就是一件完全无意义的事情——我们当然也不可能让罗琳小姐受伤或消失,那一样会引发战争。”
“可我们也不可能去通知某人——某人就算得到了通知,也不敢杀害罗琳小姐,他的改革所引起的负面效果已大大损害了他的统治根基,他也象我们教廷一样急需借助罗琳小姐的声望来恢复声誉——所以某人就只能强迫罗琳小姐屈从,可罗琳小姐的性子刚毅果决,所以强迫之举只会引起罗琳小姐更大的恨意,那么罗琳小姐一有机会就会做那件‘惊世骇俗’的事,后果仍然没有变,就算罗琳小姐为某人生下了继承人也是一样。”贺瑞斯也陷入了沉思之中,丝毫没有注意到他说我给某人生下继承人时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狠狠盯了他一眼。
“教皇陛下和贺瑞斯阁下说的都很有道理,这件事我是无论如何都要做的。今年没机会就等明年,明年没机会就等后年,就算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也会等下去,我总能找到机会的。”我不失时机地说道,“何况,我在来教皇国之前就已布置了人手,无论我在不在他们都会发动的。”
“这个我倒是相信的,毕竟罗琳小姐在军方的影响力巨大。”贺瑞斯是一路上亲眼见到了北方军团和御林军的士兵是如何对我言听计从的,也知道我提出了“军人扶助基金”一事,完全没意识到我所谓的布置其实并不存在,因为我并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我的计划,连德米特里夫人和简都蒙在鼓里。至于老特维雷尔公爵,他完全是出于一个老练政治家的眼光而自行布置而已——他清楚地意识到卡休斯绝不会容忍一个有强大娘家力量的皇后存在,但卡休斯既需要我的声望为他站台也需要我为他生下一个继承人,那他的屠刀就不会向我挥起,而是只能向我名义上的娘家特雷维尔家族挥起,所以无论我的态度如何老特维雷尔公爵都会执行他自保的计划,这个布置严格说来与我无关,我只是恰巧知道而已。
“罗琳小姐决定参选圣女时就存了把教廷拉下水的打算吧?”教皇阴沉沉的目光投到我身上,“当初我们若是婉拒罗琳小姐参选圣女就好了。”
“我当初决定参选时的确捏了一把汗,担心教廷会发现我的计谋呢,特别是我向贺瑞斯阁下暗示要做‘惊世骇俗’的那件事时,可实在是紧张得差点走不动路。”我大大方方地承认,“不过实话实说,就是教廷福至心灵发现了我的图谋,我后期也会通过大肄宣扬光明神格洛瑞斯加害我、加害格兰德一事,让大陆民众对教廷失去信任,至少也要让格陵普兰的民众对教廷义愤填膺——考虑到格兰德一死,格陵普兰就失去了南、北尤里卡省这一事实,我想这个目标并不难实现。届时教廷在大陆声望急剧下降,恐怕也不得不上门来求我,甚至于临时决定加封我为圣女或直接授予我其他教职也不是不可能。”
“罗琳小姐好计谋!”教皇沉吟片刻便作出了决定,他毕竟也是个枭雄似的人物,事情一旦发生便不再后悔,“往事不可追,我们还是谈谈以后的合作细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