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不再称呼那个名字为“星依”，而是用了“那个人”，仿佛在询问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尽管内心早已巨浪滔天。
复数依的回答，是更汹涌的、近乎孩子般无助的哭泣，和破碎的、反复的“对不起……我对不起她……”，直到最后一丝气力耗尽，再度陷入昏沉。
星依没有再试图抽回手。她缓缓地、极其轻柔地，用自己另一只微微发抖的手，覆在了老人那枯瘦、颤抖、青筋毕露的手背上。
温暖覆盖冰凉，轻微的颤抖逐渐同步。 这个简单的动作，是她内心风暴后第一次主动的靠近与回应。所有的疏离、所有的“刘寒婵”面具，在这一刻都被这沉重如山的真相与情感彻底剥离。
她不再仅仅是冷静旁观的弟子，她真切地触摸到了师父灵魂深处最鲜血淋漓的伤口，也猝不及防地，触碰到了自己那早已尘封的、作为“星依”的来路与根源。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忽然被注入灵魂的雕塑。
窗外的月光渐渐西斜，清辉流淌进来，将师徒二人交叠的手映照得轮廓分明。往昔无数画面在她脑海中飞旋、碰撞、重组：他面带笑意的训导、赞许、病中无意识寻找她的依赖、还有那些她曾不解其意的、关于“族中往事”的零星叹息……
一切的一切，都在今夜这场痛彻心扉的忏悔中找到了答案，获得了全新的、沉重无比的意义。
“复数依啊复数依……” 她在心底最深最软的地方，无声地唤着这个名字。先前或许因他严厉而产生的些微畏惧，因他孤僻而产生的距离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几乎令她窒息的悲恸——为他一生背负的十字架；是汹涌澎湃、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感动——为他至死未渝的守护之念。
这更是一种深刻入骨的认同与血脉相连般的牵系——无论她是星依还是刘寒婵，他都是她真真切切的师父，是她在这苍凉世间，重新寻获的、一份以如此惨烈方式呈现却无比厚重的亲情。
天光，就在这死寂与心潮澎湃的极端矛盾中，悄然降临。 第一缕微弱的晨曦穿透窗纸，驱散室内的昏暗，温柔地拂过复数依终于彻底平静下来的面容。
他眉宇间的痛苦与挣扎已然消散，仿佛所有的愧疚与牵挂，都在昨夜那场倾泻般的诉说中找到了归宿。他的胸膛，不再起伏。
星依的手，感受到了那最后一丝温热正在迅速流逝。她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轻柔，将他的手放回被褥中，细心为他掖好每一个被角。
她站起身，身姿依旧挺拔，但那份刻意维持的、属于“刘寒婵”的冰冷疏离，已然消失无踪。脸庞上泪痕已干，留下的是一种经历过巨大情感涤荡后的、深不见底的平静与哀伤。眼眸深处，某些冰封的东西彻底融化、流淌，而另一些更为坚固、承托着生命重量的东西，则被永久地铭刻下来。
数学宗七长老之一，以复变灵感理论与〈复平面〉技法着称的复数依，在这个平静的黎明，于其关门弟子刘寒婵的守护下，悄然逝去。
宗门制度下的讣告与议葬礼程尚待启动，而对他这位弟子而言，一个时代结束了，另一个更为复杂、承载着双重身份与厚重情感的时代，正随着晨光，无声开启。
那份临终的托付，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其涟漪将深远地影响她未来的每一个抉择。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当年……复数依先一步去往数学宗担任长老，而我在出生不久后就被送往曦泽一户人家收养，后来曦泽战乱，我步入流浪，随后伊亡失踪，不知多久后又出现在了依族装疯卖傻。”
“可是……可是伊亡呢？他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不惜用影依的女儿代替自己的女儿，他到底在想些什么？难道就是为了之后依族覆灭的时候，我不受牵连吗？”星依心里愤恨的想着，她隐隐猜到了复数依在什么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偶然一次发现自己不见时候的奔溃。
数学宗最高峰峰顶。此处终年云雾缭绕，罡风凛冽，平日里罕有人至，唯有宗门面临重大抉择时，诸位长老才会齐聚于此，以示决议如天意高悬，不可违逆。
此刻，正午的阳光试图穿透浓雾，却只在冰冷的白石广场上投下稀薄而晃动的光斑，气氛肃杀凝重。
星依——此刻她心中唯有“星依”这个真实的名字在燃烧——独立于众长老之前，一身素白孝服，在罡风中猎猎作响。
她凝视着脚下翻涌的云海，仿佛凝视着数学宗深不见底的权力漩涡，眼中最后一丝属于“刘寒婵”的温顺与克制已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与冰冷。
昨夜那场悲恸的洗礼，如同淬火的寒泉，非但没有软化她，反而将她复仇与变革的意志锤炼得更加坚硬锋利。
“余孽未清……师父未尽之意，我已知晓。” 她心中默念，声音冷硬如铁，“如今，是该让这潭死水，变一变天了。”
山下，弟子们正沉浸在复数依长老逝世的哀悼中，钟磬之声隐约可闻。而峰顶之上，除了昏迷的圆蛾长老，其余长老已然到齐。空气紧绷，落针可闻。
“刘寒婵，” 负责宗门戒律的吕由延率先开口，他身材高大，面色沉肃，眼神锐利地打量着星依，“你身为复长老关门弟子，此刻不去山下灵前尽孝守礼，却强召我等来此最高峰，究竟是何用意？纵有要事，待葬礼之后再议，岂不更合情理？”
星依缓缓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每一位长老的脸庞：吕由延的严肃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圆滑的圆蛾长老眉头微蹙似有不赞同，导数吴公则端着茶盏，脸上挂着惯有的、略带疏离与傲慢的淡然，其余两位长老则表情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