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领他们前来的,是两位穿着天文宗标志性星纹滚边袍服的年轻弟子。其中一位弟子刚核对完手中的玉简名单,便听到这群人中一位领头模样的中年汉子,搓着手,用带着浓重定阳口音的话语,对着他们连连躬身,语气里满是惊叹与感激:“两位仙师……不,两位学习者,多谢,多谢一路指引关照!这商阳城,这归云街……可真是让咱们这些定阳来的土包子开了眼了!”
“乖乖,这些房子,咋都盖得这么高?还这么亮堂整齐?在咱们定阳八方来客街,能有个两层木楼就算气派了,哪里见过这般……这般……”他一时词穷,比划着,“这般像是用尺子比着、用灵感直接‘浇筑’出来的街道楼宇?以太派……不愧是能开宗立派的大势力,这手笔,这气象,了不得!”
另一位弟子温和地笑了笑,摆摆手:“不必多礼,叫我等同学即可。既已加入以太派共建之区,遵守章程,便都是同道。这些建筑,不过是运用了些新材料与标准化营造技法,兼顾实用与防护罢了,日后见得多了,便也寻常。”
他目光扫过人群,似乎寻找着什么,随口问道:“对了,怎么没见老铁头?他当初不是也登记了意向,说想来萤雪巷支个铁器修理铺么?”
人群中一个瘦削的年轻人接口道,脸上带着些许惋惜:“铁头叔他……年纪确实大了,这一路山高水长,就算有诸位提供的‘平稳车厢’,他也怕身子骨扛不住颠簸。”
“而且他自个儿也说,在步行街待了一辈子,手艺、客人都在那儿,忽然来到这全是新鲜玩意儿、规矩也多的地方,怕是不自在,伸不开手脚。所以思来想去,还是留在步行街了,托我们给带个好。”
那领头汉子叹了口气,随即又打起精神,压低了声音,对两位天文宗弟子道:“不瞒二位,咱们这次下定决心举家……哦不,是带着全部家当过来,除了萤雪巷的摊位确实吸引人,也是因为定阳那边,近来不太安稳。”
他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就在前两天,陈府的少主,陈锦甲公子,忽然带着不少家丁人手,出现在了定阳最北边,靠近外教缓冲地带的那片荒沙地!”
“那边向来是三不管的混乱地界,他突然跑去,一待就是好几天,还运去了不少奇怪的器械和据说能固沙的草种树苗,动静不小。谁也不知道这位爷到底想干什么,虽说是在治沙,可那地方敏感啊……”
旁边一个妇人忍不住插嘴,脸上带着忧虑:“可不是嘛!消息一传开,步行街好些老商户心里就直打鼓。陈府势大,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能牵动定阳格局。”
“咱们小本买卖,最怕的就是这种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可能的冲突。与其在老家提心吊胆,不如趁着以太派这边广纳商户、机会正好,先挪个安稳窝。所以,不少人都跟咱们一样,赶紧收拾收拾过来了。”
两位天文宗弟子对视一眼,微微颔首,其中一人道:“原来如此。陈公子治理风沙,本是利民之举,或许不必过度忧虑。”
“不过,诸位既已来到商阳,归云街乃至萤雪巷,自有以太派与天文宗共同维护的秩序与安全契约,只要合法经营,便无需担心无妄之灾。”
“先安顿下来吧,具体摊位分配与租赁事宜,稍后会有专人来与你们接洽。”
商贩们闻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满怀希望的笑容,再次纷纷道谢,开始好奇而又小心翼翼地,在这条充满“学习”文明气息的归云街上,打量起他们未来的容身与谋生之所。
定阳的喧嚣与隐约的不安仿佛被暂时隔绝,眼前是崭新的、规则分明的、蕴含着无限可能性的天地。
午后那层经由天幕过滤后的柔和光线,仿佛也随着话题的骤转而变得清冷了几分。街道上,那些流线型的建筑立面依旧闪烁着理性的光泽,空中无声掠过的御风梭轨迹依旧平稳,但方才那群定阳商贩与天文宗弟子之间融洽、充满希望的气氛,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说来……我们这一路从定阳跋涉而来,沿途在各处驿站、车马店歇脚时,也没少听南来北往的客商、游学士们闲谈。”
先前那领头的中年汉子收起脸上因新奇而生的兴奋,神色变得有些谨慎,他搓了搓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掌,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
“传闻杂七杂八,但其中有一桩,动静似乎格外不小,甚至隐隐压过了贵派开宗立派的风头——就是关于那数学宗,近来的势头……很有些不对。”
这话仿佛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悄无声息地泼洒在刚刚升温的空气里。周围的嘈杂似乎瞬间远去,一种微妙的、带着不安因子的沉默,在几人之间弥漫开来。连街边建筑立面上流动的光纹,此刻看去也仿佛迟缓了几分。
那位负责接引的天文宗弟子闻言,神色也肃穆起来。
他年轻的脸庞上掠过一丝属于宗门弟子的凝重,斟酌了一下言辞,才缓缓开口,语气保持着礼节性的恭敬,却也带着分析问题的冷静:“数学宗的事……我等身在商阳,亦有所耳闻。据传,他们宗内那位年齿最长、境界也最深湛的复数依长老,日前忽然离世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和确认信息,“这本已是宗门一大损失,可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复长老尸骨未寒,数学宗内部似乎就……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有消息称,数位长老在最高峰顶争执不休,甚至动了手,波及甚广。想来……数学宗内部积弊已久,矛盾深重,以往或许全赖复数依长老一人威望勉强维系平衡,如今他一去,这平衡便被彻底打破了。”
中年汉子却缓缓摇了摇头,脸上的皱纹因为严肃的思考而显得更深。他并非修行高人,但多年行走四方经营小本生意,练就了一副洞察世情与人心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