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浑不在意,上前两步,目光如电般锁住那名弟子,方才的沉稳荡然无存,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锐利与急切:“你说什么?!吴公族?对数学宗?那商贩真是如此说的?消息来源可靠吗?他是如何描述的?每一个字,给我说清楚!”
看到宗主如此剧烈的反应,两名弟子心中更是一紧,知道此事恐怕比他们预想的还要严重。
汇报的弟子努力平复呼吸,语速飞快但尽量清晰地复述:“那商贩说得十分肯定,细节也很具体。他说他有亲戚在琉周行商,提到吴公族近期活动异常,似有意将势力渗入商阳。还特意点明吴公族与琉周‘政治宗’关系紧密,此番对数学宗的兴趣,绝非无的放矢。”
“他推断数学宗近期的内乱,很可能就与此有关。弟子……弟子观其神色,不似信口开河,且他所言数学宗内讧的时间、大致情形,与我们零星听到的传闻也能对上。”
夏侯蠹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背着手在不算宽敞的静室内快速踱了两步,地面仿佛都要被他沉重的脚步叩响。
吴公族……政治宗……插手数学宗内斗……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如同在他脑海中炸开一片不祥的阴云。
这已远非寻常的宗门纷争,而是涉及外部强大政治势力干涉,可能彻底搅乱商阳乃至周边地域格局的危险信号!
“快!” 他猛地停步,转向弟子,语气斩钉截铁,“你,立刻去找费师,将此事原原本本告知费师!请他速速研判,我们该如何应对!”
那弟子闻言一愣,下意识道:“宗主,这……这么重大的事情,您不亲自拿主意吗?您是宗主啊!”
夏侯蠹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那苦笑中带着无奈,也带着清醒的自知之明。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又指了指墙上的星图:“我这宗主,管管宗内二十几号人的学习琐事、观测记录,协调一下与以太派的合作分工,还算凑合。可这等涉及外族密谋、宗门倾轧、可能引发地域动荡的复杂局势?”
他摇摇头,语气诚恳“我也是一窍不通,光靠看星星可算不出人心鬼蜮。费师他阅历丰富,早年游历四方,见惯了各色风浪,于人心博弈、势力平衡之道,远胜于我。这种时候,不问他的意见问谁的?”
他不再多言,挥手催促:“快去!此事关乎我天文宗在商阳的立足,甚至可能牵连更广,片刻耽误不得!我这就去凝晖台,先向以太派那边通个气,至少让他们有所警觉。”
说着,他已快步走到门边,顺手抄起挂在旁边的一件绘有简易星纹的外袍披上,动作干脆利落,再无半分之前的闲适。
“是!弟子明白!” 两名弟子见状,不敢再有任何迟疑,躬身行礼后,立刻转身,朝着费师清修的“观星轩”方向飞奔而去。
夏侯蠹也大步流星地走出静室,眉头紧锁,心思急转。凝晖台是商阳城如今实质上的核心枢纽,也是以太派对外协调的主要场所。
他必须尽快将这个消息送过去,哪怕只是一个未经完全证实的警示。
商阳城好不容易因为以太派的出现有了新的秩序和希望,绝不能被吴公族这样的外部势力趁机搅乱。他一边疾走,一边在心中默默推演着可能发生的各种情况,只觉得肩上的压力陡然重了千斤。
数学宗,最高峰顶。
罡风依旧凛冽,却吹不散浓重的血腥气与灵感对撞后残留的暴戾余韵。
曾经平整的白石广场,此刻遍布蛛网般的裂痕、焦黑的灼痕,以及被强大力量硬生生犁出的沟壑。散落的碎石间,隐约可见暗红色的凝结。
吕由延踉跄着,用那柄已经卷刃、沾染着紫黑污血的黑色短匕勉强支撑着身体。
他左臂齐肩而断,伤口处被某种阴毒的灵感侵蚀,血肉呈现不祥的灰败色,勉强用撕下的袍袖紧紧扎住,仍有粘稠的血浆渗出。
更骇人的是他的双眼——眼眶空洞,只剩下两个血肉模糊的窟窿,边缘焦黑,那是被导数吴公临死反扑的技法所伤,此刻正不断淌下混着血水的泪液。
浑身上下,大小伤口不下数十处,有些深可见骨,气息更是衰败混乱到了极点。
然而,就是这样一副凄惨至极的模样,他却仰着头,对着铅灰色的苍穹,发出了一阵嘶哑、断续却又畅快无比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峰顶回荡,带着胜利者的癫狂,也浸透着无法言说的悲怆与空虚。笑着笑着,那流血的空洞眼眶中,淌出的液体变得更加汹涌,分不清是血是泪。
他翕动着干裂起皮的嘴唇,喉咙里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音节,像是诅咒,又像是某种无人能懂的哀歌,最终都湮灭在呼啸的山风里。
在他不远处,导数吴公的尸体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瘫倒在地。
曾经衣冠楚楚、风度翩翩的长老,此刻面目狰狞可怖,皮肤呈现出诡异的深紫色,七窍中流出的血液粘稠发黑,散发出淡淡的腥甜与腐败混合的怪味,显然生前或临死时动用了某种代价巨大的禁忌之术,以至于血脉异变。
他的躯体没有一处完好,四肢以反关节的角度折断,胸腹凹陷,周身骨骼几乎尽数被吕由延饱含恨意的重手法震碎、切断,如同一摊被暴力拆卸后丢弃的零件。
唯有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依旧残留着最后一刻的惊怒、怨毒与难以置信,死死“瞪”着灰暗的天空,见证着这场同归于尽般的惨烈厮杀。
吕由延笑了很久,直到气息再也接续不上,剧烈的咳嗽带出更多的血沫。
他精疲力竭,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仰面倒在冰冷破碎的地面上,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动全身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但他不在乎,杀死导数吴公带来的短暂快意与复仇的满足,暂时压过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