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54年的一个秋日，成都城墙上的芙蓉花正开得泼泼洒洒。后蜀皇帝孟昶牵着费贵妃的手，站在城头眺望四十里锦绣花海。风掠过花梢，将一缕芙蓉香送进女子的鬓发里，她笑着转身，发间金步摇碰撞出细碎声响：“陛下看，这满城芙蓉，倒比宫里的蜀锦还要鲜亮。”
孟昶望着她眼底盛不住的笑意，伸手替她拂去肩头飘落的花瓣：“爱妃喜欢，朕便让成都年年都开满芙蓉。”
这一年，花蕊夫人刚入宫三年，正是芙蓉花一样的年纪。她本是青城一户寻常人家的女儿，因才貌双绝被选入宫中。初见时，孟昶在玉宸殿设宴，命她即席赋诗。她轻敛广袖，提笔写下：“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 满座文武皆惊，孟昶更是击节赞叹：“蜀中女子，竟有如此才情！”
从此，花蕊夫人成了孟昶最宠爱的贵妃。他为她在摩诃池畔修建水晶宫殿，以楠木为柱，沉香为壁，嵌以珊瑚明珠，夜晚点燃百颗夜明珠，殿内如白昼般通明。两人常常在池边对坐，她弹琵琶，他吹玉笛，芙蓉花落在水面，随波轻漾，便是一幅天然的《芙蓉戏水图》。
孟昶虽为帝王，却最喜与花蕊夫人过寻常夫妻的日子。清晨，她会亲手为他煮一碗“月团”茶，用青城雪水冲泡，茶汤清润，带着芙蓉花的清甜。午后，两人在御花园里下棋，她总爱耍赖，输了便伸手去挠他的手心，惹得宫女们掩口偷笑。
成都的秋天总是多雨。某个淅沥的午后，花蕊夫人倚在窗边看雨，忽听宫外传来小贩的叫卖声：“买糖画咯——” 她立刻拉着孟昶的袖子撒娇：“陛下，我要吃糖画！” 孟昶笑着命宫人将小贩请进宫，看着她举着糖画小兔子，吃得嘴角沾着糖霜，眼底的温柔几乎要溢出来。
他知道她爱吃新鲜的红菱，便命人在摩诃池遍植菱角；她怕热，他就下令在宫殿四周种满芭蕉，让习习凉风驱散暑气；她怀念青城的山野，他便在宫中开辟“青城小苑”，移植家乡的翠竹与杜鹃。在孟昶的宠爱里，花蕊夫人从未被深宫的规矩束缚，始终像一朵自由舒展的芙蓉花。
那年中秋，成都的芙蓉开得格外繁盛。孟昶在城头设宴，邀百官共赏。酒至半酣，他忽然指着花海对众人说：“昔日锦城以锦闻名，今日朕看，这满城芙蓉，才是成都真正的锦绣。” 花蕊夫人起身行礼，含笑接道：“陛下以芙蓉护城，以仁爱治国，成都百姓，皆沐圣恩。” 满座皆呼万岁，唯有她知道，孟昶遍植芙蓉，一半为了城防，一半为了博她一笑。
花蕊夫人最爱写诗，她的《宫词》百首，没有宫怨，只有烟火气。她写宫女们在樱桃树下捉迷藏：“三月樱桃乍熟时，内人相引看红枝。回头索取黄金弹，绕树藏身打雀儿。” 写御花园里的春日宴：“春风一面晓妆成，偷折花枝傍水行。却被内监遥觑见，故将红豆打黄莺。” 这些小诗像一粒粒晶莹的露珠，映照着后蜀宫廷里的温柔日常。
孟昶总爱坐在她身边，看她铺纸研墨。有一次，她写“厨船进食簇时新，侍宴无非列近臣。日午殿头宣索鲙，隔花催唤打鱼人”，他便笑着调侃：“爱妃这是在抱怨朕的御膳不够快？” 她佯作嗔怪，将笔一掷：“陛下若再取笑，臣妾便不写了！” 他连忙捡起笔，替她磨墨：“朕错了，爱妃快写，朕等着看新作呢。”
她的诗里也有对孟昶的深情。有一年孟昶出征，她在宫中日夜牵挂，写下“御沟春水碧于天，宫女寻花入内园。汗湿红妆行渐困，岸头相唤洗花钿”，看似写宫女嬉戏，实则句句藏着对夫君的思念。孟昶归来后读到这首诗，将她揽入怀中：“朕在军中，也日日想着爱妃的琵琶声。”
那些年，后蜀在孟昶的治理下国泰民安，成都成为当时中国最富庶的城市。百姓们都说，蜀地有“二美”：皇帝仁厚，贵妃贤淑。花蕊夫人不仅陪孟昶饮酒赋诗，还常常劝谏他体恤民情。有一年成都大旱，她主动捐出自己的首饰，帮助灾民渡过难关。孟昶深受触动，下令减免赋税，开仓放粮。百姓们感恩戴德，在芙蓉树下立起两人的生祠，香火绵延了数百年。
公元964年冬天，北宋的铁骑踏碎了后蜀的安宁。赵匡胤派王全斌率军六万，分两路进攻成都。孟昶派王昭远率军抵抗，却不知这位自比诸葛亮的大将，不过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宋军一路势如破竹，仅用六十六天就兵临成都城下。
城破那日，孟昶正在宫中与花蕊夫人对弈。内侍仓皇来报：“陛下，宋军已攻入城门！” 他手中的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却依然镇定地对她说：“爱妃莫怕，朕不会让你受委屈。” 花蕊夫人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臣妾生是蜀人，死是蜀鬼，愿与陛下生死与共。”
孟昶没有让她殉国。他选择了投降，只为保全成都百姓的性命。当他身着素服，跪在赵匡胤面前时，花蕊夫人站在他身后，目光如炬，没有一滴眼泪。赵匡胤见她容貌绝世，又听闻她的才情，便命她当场赋诗。吟，缓缓开口：
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
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这首《述国亡诗》字字泣血，满殿文武皆变色。赵匡胤却哈哈大笑：“好一个烈性女子！” 他没有杀孟昶，封他为秦国公，将他与花蕊夫人一同带回汴京。
到达汴京的第七天，孟昶突然暴毙。史书上说他是因病去世，但民间都知道，他是被赵匡胤毒杀的。花蕊夫人抚着他的棺木，一夜白头。她没有哭，只是在房中遍插芙蓉花，仿佛回到了成都的秋日。
赵匡胤将她纳入后宫，百般宠爱，却始终得不到她的心。她在宫中画了一幅孟昶的画像，挂在寝殿里，每日焚香祭拜。赵匡胤发现后，问她画中之人是谁，她平静地回答：“这是张仙，供奉他可以得子。” 从此，张仙送子的传说传遍天下，没人知道，那画像里的人，是她一生的牵挂。
她依然爱写诗，只是笔下的芙蓉花，再也没有了成都的明艳。她写“芙蓉城上柳如丝，对此如何不泪垂”，写“旧宫花木尽，新树杜鹃啼”，字字都是对蜀地的思念。有一次，赵匡胤带她去御花园赏花，指着牡丹说：“这花比芙蓉如何？” 她轻轻摇头：“牡丹虽艳，却不如芙蓉耐寒。”
公元976年，赵匡胤在“烛影斧声”中离奇去世，赵光义继位。他早就垂涎花蕊夫人的美貌，登基后便强行占有了她。花蕊夫人不堪受辱，在一个月圆之夜，用三尺白绫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她的衣襟里，还藏着一片从成都带来的芙蓉花瓣。
如今的成都，每年秋天依然芙蓉满城。在摩诃池遗址旁，有一座花蕊夫人纪念馆，馆里陈列着她的《宫词》手迹，还有一幅描绘她与孟昶赏花的壁画。游客们驻足观赏，总能听见导游轻声讲述：“这就是花蕊夫人，那个爱芙蓉、爱蜀地的女子。”
在成都的大街小巷，你依然能找到“芙蓉巷”“花蕊路”这样的地名。老人们说，每到芙蓉花开的时节，花蕊夫人的魂魄就会回到成都，在城墙上漫步，寻找她的君王。
有一年深秋，我在成都的街头遇见一场芙蓉花雨。花瓣落在肩头，带着淡淡的清香。忽然想起花蕊夫人的诗句：“冰肌玉骨清无汗，水殿风来暗香满。” 那一刻，我仿佛看见千年前的那个午后，她与孟昶站在城头，芙蓉花落在他们的衣襟上，时光温柔，岁月静好。
原来，有些爱情，从来不会随着朝代更迭而消散。它就像成都的芙蓉花，年年岁岁，开在风中，开在诗里，开在每个成都人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