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的道路比进攻时更加漫长。肾上腺素褪去后，疲惫如同湿透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身上。伤口开始火辣辣地疼，吸入的尘埃和怪异气味让喉咙发干发痒。但没有人抱怨，队伍保持着严整的队形，交替掩护，穿过逐渐被晨曦稀释的废墟街道。
铁柱走在叶琳娜身边，不时回头望一眼那仍在不时传来沉闷坍塌声的体育场轮廓。“嘿，真他妈干成了。”他咧了咧嘴，脸上的污迹和血痕让这个笑容显得有些狰狞，但眼里是真切的快意，“老子从没想过，能把这鬼地方连根拔了。”
叶琳娜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队伍中间被两名老兵稍稍搀扶着的王猛。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吓人，嘴唇紧抿，但眼神不再涣散，只是格外深沉，仿佛还停留在那能量崩溃、弦断瞬间的感知世界里。
“猛子怎么样？”叶琳娜低声问。
“还行，就是头晕，脑子里像有钟在撞。”王猛听到，自己开了口，声音沙哑，“那种感觉……太清楚了，叶队。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看不见的钢丝，突然‘嘣’地一下，断了。这边是我们炸掉的那东西，另一边……很远，很冷，但断的时候，有种……空洞的回响。”
他的话让周围几个听到的队员都沉默了一下。胜利的喜悦被这难以理解的描述蒙上了一层阴影。
“先回去。”叶琳娜压下心头的不安，“一切等回到基地，见到叶瑾再说。”
当基地那加固的大门在望时，天已大亮。哨塔上传来确认身份的呼喊和旗帜挥动。大门缓缓打开，留守的队员、后勤人员，甚至一些被救出来的幸存者都聚在门口附近。看到队伍虽然狼狈但基本完整地归来，尤其是看到他们身后远方体育场方向腾起的、经久不散的尘烟，人群中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回来了！他们回来了！”
“体育场那边没动静了！是不是……”
“叶队！铁队！”
欢呼声冲淡了一些归途的沉闷。叶琳娜抬手示意，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宽慰的笑容。铁柱则大笑着跟熟悉的兄弟撞拳。王猛被山猫扶着，对几个关切望来的医护点了点头。
但叶琳娜的脚步没有停，她低声对迎上来的副手道：“通知赵德明和主要干部，一小时后会议室。让医疗组优先处理伤员，特别是王猛，需要详细检查。还有，”她顿了顿，“立刻请叶瑾也到会议室。”
她的语气让副手神色一凛，立刻点头去办。
一小时后，基地核心会议室。
气氛与外面的隐约欢腾截然不同。长桌旁坐着赵德明、几位核心战斗队长、后勤主管，以及脸色依旧有些虚弱的王猛。叶琳娜和铁柱已经快速清理过，换了干净衣物，但眉眼间的疲惫挥之不去。
叶瑾最后一个进来。她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上面还沾着些不明试剂的痕迹，头发随意挽着，眼镜后的目光锐利而冷静，直接落在了叶琳娜脸上，随即又扫过王猛。
“体育场的能量核心确认摧毁，大规模畸变体和聚合体失去活性，建筑结构正在持续崩塌，威胁基本解除。”叶琳娜言简意赅地汇报了战果，展示了战斗记录仪里的一些关键画面，尤其是最后那能量崩溃的骇人景象。
赵德明等人看着画面，脸上露出振奋之色。“干得好！太好了！这是我们清理行动以来最大的胜利！这意味着……”
“意味着我们可能捅了一个更大的马蜂窝。”叶琳娜打断了他，声音平静却带着重量。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她看向王猛：“猛子，把你在最后时刻的感知，再说一遍，详细点。”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过来。王猛吸了口气，双手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仿佛在回忆那种触感。“在浓缩剂爆炸，那怪物的核心崩溃的瞬间……我感觉到的不止是它自身的‘弦’断了。还有一条……或者不止一条，非常遥远，非常……纤细，但又非常坚韧的‘连接’，也跟着断了。那条遥远的弦，给我的感觉……”他看向叶琳娜，“和叶队你身上那块金属片的‘味道’很像。也……”他转向叶瑾，目光落在她颈间——那里通常挂着那枚晶体吊坠，此刻被她握在手中，“和叶瑾的晶体，有某种同源的、冰冷的共鸣。它断了。断得很彻底。”
叶瑾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发白。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那条‘弦’……连接着什么？断掉意味着什么？”赵德明声音干涩地问。
“意味着，要么是连接的另一端主动斩断了联系，”叶瑾开口了，声音比她平时更加冷清，像冰片划过玻璃，“要么，就是另一端……消失了。”
“消失？”铁柱皱眉。
“死亡，或者其存在形态被彻底抹除。”叶瑾的话像一颗冰水，浇在每个人心头，“林大拿给你们金属片时，说过什么？”
叶琳娜回忆道：“他说……如果他有不测，或者金属片有异样，可能预示着更大的变故。”
“那就对了。”叶瑾松开手，那枚暗红色的晶体静静躺在她掌心，此刻似乎比平时更加黯淡，“我的晶体，和他的金属片，来自同一种‘技术’或者说‘遗产’。它们之间，和某些特定的‘源头’之间，存在着超越距离的微弱感应。王猛感知到的‘遥远的弦’，很可能就是连接着林大拿，以及……他可能试图监控或联系的某个‘源头’。弦断了，最大的可能，是林大拿那边出了致命变故，导致这种连接强制中断。”
“那……源头呢？”山猫忍不住问，“被惊动了？”
“不一定是被我们惊动。”叶瑾摇头，眼神深邃，“也可能是林大拿的变故，或者别的什么因素，触动了它。但弦断的反馈，尤其是通过同源物品的反馈，很可能已经形成了一种‘标记’或者‘回波’。王猛能感觉到，那么……那个‘源头’会不会也能感觉到，有东西在这边，打断了与之相连的弦？”
一股寒意爬上众人的脊背。他们刚刚战胜了一个可怕的怪物，却可能因此被一个更恐怖、更遥远的存在“看了一眼”？
“东方……”叶琳娜想起撤离时看到的那一闪而逝的暗红色流光。
“对，东方。”叶瑾将晶体握紧，“林大拿最后的方向，信号最后消失的区域，都指向东方。那里……恐怕才是所有问题的核心。体育场，可能只是它蔓延出来的、一个比较严重的‘溃疡’罢了。我们切掉了溃疡，但病灶还在，而且，我们现在可能已经被病灶‘注意’到了。”
会议室里沉默了很久。刚刚胜利带来的振奋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面对未知深海的忧虑。
“基地防御立刻升级，加强所有方向的监控，尤其是东面。”赵德明最终沉声下令，他看向叶琳娜，“你们先休整，但恐怕……休整不了多久了。我们需要知道东方到底有什么，林大拿是死是活，以及那个‘源头’到底想干什么。”
叶琳娜点头。这就是他们的命运，一场战斗的结束，永远是下一场战斗的开始。
散会后，叶琳娜在走廊叫住了叶瑾。“你的晶体……现在有什么不同吗？”
叶瑾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更冷了。而且……里面原来有一点很微弱的、规律的能量脉动，现在……停了，变成一片死寂。”她转过身，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脆弱的表情，但转瞬即逝，被惯有的冷静覆盖，“林老师……可能真的不在了。他是我在灾难后唯一认可的老师，这晶体，是他给我的最后礼物，也是一道谜题。”
她看着叶琳娜：“现在，谜题可能到了快要解开的时候，但出题的人，或许已经不在了。我们得自己去找答案，而答案，很可能意味着要面对我们无法想象的东西。”
叶瑾说完，转身走向她的实验室，白大褂的下摆划过一个决绝的弧度。
叶琳娜独自在走廊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基地最高的了望点。东方，天际辽阔，云层堆积。但在那云层之后，仿佛有无形的压力正在缓缓渗透过来。
王猛的感觉，叶瑾的判断，林大拿可能的牺牲，还有那“遥远的弦”断裂的回响……一切都指向那里。
休整？不，他们只是获得了一点短暂的喘息，用来包扎伤口，磨砺刀锋，然后，望向那片孕育着最大黑暗与秘密的东方天空。
风从东方吹来，带着废墟特有的尘土气息，也仿佛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铁锈味。
他们的战斗远未结束，甚至，真正的战争序幕，或许才刚刚被那一声“弦断”的余音，悄然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