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檐角的晨露坠在青竹叶上,敲出细碎的声响。
厢房的门被轻轻叩了三下,李成枫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温和又轻缓,怕扰了她歇息:“福英姑娘,醒了吗?”
福英一夜浅眠,闻声忙应声起身,拢了拢身上宽大的藏青布衫——那是他昨日批给她的,料子厚实,裹着晨起微凉的身子正合适。
她抬手理了理凌乱的鬓发,拉开门栓,见李成枫端着一方木盆立在廊下,盆里盛着清亮的井水,搭着一方素白毛巾,手里还攥着两样东西,晨光落在他脸上,昨日的青紫淡了些,眉眼依旧温厚。
“李先生。”福英轻声唤道,眼底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倦意,又添了几分局促。
李成枫将木盆稳稳搁在厢房门口的矮凳上,把手里的东西递过来,笑道:“晨起院里打了新水,你先净面吧。昨日瞧你头发散乱,寻了把木梳,还有块香皂,都是寻常物件,你莫嫌弃。”
福英低头看去,那是一把打磨得光滑的桃木梳,齿纹细密,边角圆润,瞧着便趁手;一旁的香皂裹着素净的油纸,透着淡淡的栀子香气,在这寻常人家,已是难得的细致东西。她骤然怔住,指尖轻轻触到温热的木梳,心头猛地一暖,惊愣之余,眼底泛起细碎的湿意。
她一个萍水相逢的落难女子,昨日衣衫破碎、满身狼狈,他救了她性命,留她落脚,竟还能这般细致周全,连净面梳头的物件都替她备妥。这般心意,比让她在这异乡的清晨,硬生生暖了眼眶。
“李先生你竟这般细心。”福英声音微颤,抬手接过木梳与香皂,指尖都有些发烫,“我不过是叨扰你的外人,你何须为我这般费心。”
李成枫见她眼眶微红,忙摆手,语气依旧温和,带着几分书生气的坦荡:“姑娘说的哪里话。你遭了那般劫难,身无长物,我既留你在此,总不能让你委屈。不过是一把梳子、一块香皂,皆是不值钱的东西,能解你燃眉之急便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微乱的发间,又道:“女子家素来爱惜容貌,昨日你受了惊,头发也乱了,梳一梳,洗把脸,心里也能舒坦些。往后在我这里,不必这般拘束,就当是在自己家中便好。”
福英攥着桃木梳,低头躬身,声音哽咽又郑重:“多谢李先生。你待我这般好,我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
“报答二字,不必再提。”李成枫笑着打断她,指了指木盆里的清水,“水还温着,快净面吧。我灶上熬了白粥,还有两个白面馒头,待你收拾妥当,便来堂屋用早饭。”
说罢,他便转身往厨房去,步履从容,没有半分逾矩的打量,只留一道挺拔温和的背影。晨光穿过院中的青竹,筛下斑驳的光影,落在福英身上。
她立在原地,望着手里的桃木梳与香皂,鼻尖微酸,却又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昨日仓库里的绝望与冰冷,仿佛都被这清晨的暖意尽数驱散。
她端起木盆进屋,将素白毛巾浸在清水中,拧干后敷在脸上,微凉的水意拂过脸颊,昨日的肿痛淡了许多,再擦上那栀子香的香皂,连带着满身的霉味与尘土气,都消散了大半。
她坐在梳妆台前,拿起桃木梳,轻轻梳过乌黑的长发。
木梳齿划过发丝,顺滑无阻,缠在一起的乱发慢慢被梳开,垂在肩头,竟也添了几分利落。镜中的女子,脸颊还有淡淡的红痕,眼底却没了昨日的绝望,取而代之的,是几分安稳与暖意。
待收拾妥当,福英拢了拢衣衫,走到堂屋时,李成枫已将早饭摆上桌。粗瓷碗里盛着稠厚的白粥,冒着热气,旁边摆着两个暄软的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碟腌菜,简单却干净。
“快坐吧。”李成枫见她进来,抬手示意,自己先端起粥碗,“乡下人家的早饭,没得什么好东西,姑娘将就吃些垫垫肚子。”
福英落座,拿起馒头,咬了一口,清甜的麦香在口中散开,温热的粥滑进喉咙,熨帖了一夜空荡的肠胃。
她抬眸看向对面的李成枫,他正慢条斯理地喝粥,眉眼平和,晨光落在他鬓角,竟透着几分温润的烟火气。
“李先生,这早饭已是极好的了。”福英轻声道,“昨日我身无分文,险些连性命都没了,如今能有口热粥吃,有安稳地方落脚,已是天大的福气。”
李成枫抬眸看她,放下粥碗,笑道:“往后日子还长,姑娘不必愁。等你身子好些,我替你打听打听羊城的绣坊,或是街坊邻里的针线活计,凭你的手艺,定能挣得安稳生计。”
福英握着筷子的手一顿,心头涌起无限希冀。她望着李成枫温和的眉眼,用力点了点头,眼底重新燃起光亮:“嗯。我定好好绣活,不辜负李先生的心意。”
晨风吹过小院,青竹沙沙作响,粥香混着栀子香皂的淡香,在这小小的青砖院里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