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羊城的晨雾裹着湿冷,飘在城郊的田埂上,沾得人衣襟微凉。
福英跟着王媒婆走了大半日的路,脚下布鞋沾了满鞋底的泥,终是到了农户陈家的院门前。
土墙泥瓦的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院里晒着新收的稻谷,墙角堆着整齐的柴火,透着踏实的烟火气,偏堂屋的门帘掀着。
陈老汉夫妇早立在院中等着,见二人来,忙不迭迎上来,脸上堆着勉强的笑,眼角的褶子却拧成了疙瘩。
王媒婆热络地拱手寒暄,福英跟在一旁,垂眸静立,眉眼温婉,先仔细打量了这户人家的光景,又听着陈老汉唉声叹气:“王婶子,可算把你盼来了。我家阿禾这丫头,快三十的人了,愣是嫁不出去,我和她娘头发都急白了,夜里合眼都难啊!”
话音落,里屋才怯生生走出个女子。那便是陈家阿禾,生得眉眼周正,鹅蛋脸,皮肤是常年下地晒出的健康蜜色,身形利落,肩头看着就有把子力气,粗布衣衫浆洗得干干净净,可垂着的眉眼、攥紧衣角的手,都透着刻进骨子里的怯懦,见了生人,脸颊霎时涨得通红,头埋得更低,连眼皮都不敢抬。
“阿禾,快见过王婶子和福英姑娘。”陈母扯了扯女儿的胳膊,语气又急又疼,“你倒是说话啊!傻站着做什么?”
阿禾喉间动了动,只挤出细若蚊蚋的一声“婶子好”,便再也没了声响,指尖绞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浑身绷得笔直,像株被风吹得发颤的稻禾。
王媒婆叹了口气,拉着阿禾的手往廊下坐,福英也跟着落座,温声开口,声音放得极轻,怕惊着她:“阿禾姑娘,我听陈叔陈婶说,你性子实在,地里的活计样样拿得起来?”
阿禾抬眼飞快瞥了她一下,又慌忙低下头,点了点,依旧没敢应声。
陈母在旁急得眼圈发红:“福英姑娘,你是不知道,这丫头啥都好,模样周正,肯吃苦,家里地里的活干得比小子还利索,就是性子太内向了!见了生人就躲,更别提跟后生说话——前几年托人说过几个,要么是她见了人家就跑,要么是人家搭话,她半天憋不出一个字,亲事就这么黄了一桩又一桩。”
“眼看着村里和她一般大的姑娘,孩子都能满地跑了,她还守在家里。”陈老汉蹲在一旁,吧嗒抽着旱烟,烟杆敲着鞋底,满是无奈,“我们老两口就盼着她能寻个踏实后生,成个家,往后有人照应,可她这性子,愁死人咯!”
福英望着阿禾垂着的侧脸,瞧着她耳尖通红、手足无措的模样,心头竟生出几分共情。她初来羊城时,何尝不是这般惶恐怯懦,对着生人连话都不敢多说。
她轻轻抬手,拍了拍阿禾攥得发白的手背,力道温和,语气温软:“阿禾姑娘,别怕。我也是刚学做这行当,性子慢,不爱说闲话,咱们就慢慢聊,你想说便说,不想说,听着就好。”
这话落,阿禾紧绷的肩头竟松了些许,抬眼看向福英,眼底带着几分诧异,还有几分同病相怜的柔软,终是小声开了口,声音细弱,却字字真切:“我我不是故意的。见了男人,就心慌,嘴像被粘住了,啥也说不出来,怕说错话,怕人家笑话我笨。”
“这有什么好笑话的。”福英笑着摇头,眉眼间满是体谅,“性子慢、喜静,本就不是毛病。你肯下地、能持家,这都是实打实的好处,真心想过日子的后生,只会看重这些,哪里会嫌你话少?”
她顿了顿,又看向陈老汉夫妇,温声道:“陈叔陈婶,阿禾姑娘这般品性,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媳妇,只是没遇上合心意、懂她的人。我心里倒有个合适的人选——邻村的后生阿柱,比阿禾姑娘小两岁,也是老实本分的性子,爹娘早逝,自己守着几亩薄田,肯干肯拼,性子沉稳,不爱油嘴滑舌,最喜踏实过日子的姑娘。他前些日子托人寻亲,就盼着找个能一起下地、安稳持家的媳妇,不求多能说会道,只求心善实在。”
王媒婆在旁连连点头,接过话茬:“没错!那后生我也晓得,人品没得挑,家里虽不富裕,却干干净净,手脚勤快,最配阿禾这样的姑娘。两个都是老实人,凑在一处,反倒合得来,那些油嘴滑舌的,反倒未必能容下阿禾的性子。”
陈老汉夫妇对视一眼,眼里燃起几分希冀,陈母忙问:“那那后生当真不嫌弃阿禾嘴笨?”
“嫌弃什么?”福英柔声笑道,“阿柱自己也不爱多话,俩人过日子,贵在舒心踏实,不是靠嘴说的。我想着,先寻个日子,让俩人见上一面,不用去别处,就来这院里,晒着太阳,让他们自己慢慢处,不用旁人围着催,阿禾姑娘也能松快些。”
她转头看向阿禾,目光温柔:“阿禾姑娘,你愿意见一见吗?就当是认识个街坊,成与不成,都不勉强,你只管跟着自己的心走就好。”
阿禾攥着衣角的手缓缓松开,指尖摩挲着粗布纹路,沉默了半晌,终是轻轻点了点头,脸颊依旧泛红,却敢抬眼看向福英,声音虽轻,却带着几分坚定:“我我愿意见。”
这两个字,竟让陈老汉夫妇瞬间红了眼眶,陈母抬手抹了抹泪,哽咽道:“好,好丫头,总算肯松口了。”
福英见此,心头也暖,又细细同陈家敲定了相见的日子——三日后的晌午,趁日头暖,让阿柱来院里坐坐,就备些粗茶淡饭,不用铺张,只求俩人能自在些。
王媒婆在旁帮着叮嘱了几句,无非是让陈家莫催、莫逼,让阿禾自在些,福英也跟着补了句:“阿禾姑娘,那日你只管做自己的事,想说话便说,不想说,就去院里择菜、晒谷都好,不用刻意迁就,他若是真的合心意,自然能懂你的好。”
阿禾抿着唇,又点了点头,眼底的怯懦淡了些,添了几分细碎的期待。
辞别陈家时,雾已散了,冬日的暖阳透过云层洒下来,晒在田埂上,暖融融的。
王媒婆走在前头,拍着福英的肩膀,笑得欣慰:“福英,你这头一桩亲事,算是找对路子了。阿禾这丫头,就是缺个懂她的人开导,你性子温,说话又熨帖,比我这大嗓门管用多了。”
福英低头看着自己沾了泥的布鞋,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轻声道:“我只是觉得,阿禾姑娘这般好,不该被性子困住。过日子,终究是找个知冷知热的,不是找个会说话的。”
三日后,陈家小院里摆了张矮桌,沏了粗茶,摆了碟炒花生,阿禾没像往日那般躲在里屋,竟主动搬了小板凳,坐在院角择菜,指尖麻利地掐着菜根,只是耳尖依旧泛红,时不时抬眼,怯怯望向院门口。
不多时,院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阿柱来了。
那后生身形挺拔,皮肤黝黑,是常年下地晒出的颜色,眉眼憨厚,见了生人,竟也有些拘谨,抬手挠着头,冲着陈老汉夫妇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却诚恳:“陈叔,陈婶。”
福英笑着引他落座,没急着让俩人搭话,只温声道:“今日天好,你们慢慢坐着,阿柱你要是闲得慌,院里有柴火,帮着劈劈也好,阿禾姑娘,你也只管做自己的活,不用拘束。”
说罢,她便拉着王媒婆、陈老汉夫妇进了堂屋,留院里的两人独处。
堂屋的门帘虚掩着,陈母扒着帘缝,紧张得手心冒汗,福英轻轻按住她的手,温声道:“婶子,别急。慢慢来,他们都是老实人,自有相处的法子。”
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择菜的轻响、劈柴的闷响,混着暖阳落在瓦上的细碎声响。
过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福英听见院里传来极轻的说话声,是阿柱的声音,憨厚又温和:“阿禾姑娘,你这菜择得真利索,比我婶子择得还好。”
隔了片刻,传来阿禾细弱却清晰的回应:“做惯了,就利索了。”
堂屋里的人都松了口气,陈母抹着泪笑了,王媒婆也对着福英竖起大拇指。
福英望着院外的暖阳,唇角的笑意愈发温柔。她的第一桩亲事,凭着真诚,让两个内向踏实的人,慢慢靠近。
她站在堂屋的光影里,看着院里那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选的这条路,走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