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的点卯广场,今日气氛格外肃杀。
往日里那些懒散的狱卒们,此刻一个个站得笔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四周站满了身穿黑甲、手持劲弩的黑甲卫,那是厉严明的亲兵。
而站在高台之上的,除了满脸阴沉的厉严明之外,还多了一位身穿大红蟒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
新任典狱长,刘瑾。
据说这位刘公公是新皇在潜邸时的心腹,如今可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他手里把玩着一对温润的玉核桃,笑眯眯地看着台下的众狱卒,那眼神就象是在看一群待宰的牲口。
“咱家初来乍到,也不懂什么大道理。”
刘公公的声音尖细,透着一股阴冷的穿透力,在广场上回荡。
“只知道一件事。这天牢,是皇家的天牢。咱们这些人,是皇家的狗。”
“以前这天牢里有什么规矩,咱家不管。但从今天起,这规矩得改改。“
”新皇仁慈,大赦天下,那是给百姓看的。但对于那些心怀叵测、意图颠复朝纲的乱臣贼子……”
刘公公顿了顿,手中的玉核桃猛地一停,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这里,就是他们的鬼门关!”
顾青山站在丙字狱的队伍前列,低眉顺眼,双手垂立,仿佛在认真聆听教悔。
但他眼角的馀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厉严明脸上一闪而过的阴霾。
一朝天子一朝臣。
厉严明是先帝提拔酷吏,如今新皇登基,派了个心腹太监来压在他头上,这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现在,咱家要你们表个态。”
刘公公笑眯眯地说道。
“愿意跟着咱家,替新皇把这鬼门关守好的,往左边站。“
”若是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干不动了,或者心里念着旧情的,往右边站。“
”咱家也不为难你们,发一笔遣散费,回家养老去吧。”
这是一道送命题。
往右站?回家养老?怕是还没走出天牢大门,脑袋就得搬家。
“誓死效忠新皇!愿为刘大人效犬马之劳!”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机灵的乙字狱牢头率先跪了下来,高声喊道。
有了带头的,剩下的人哪里还敢尤豫。
哗啦啦一片,数百名狱卒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向着左边挪动膝盖,生怕慢了一步就被当成异类。
顾青山混在人群中,动作不快也不慢,刚好卡在中间的位置。
他跪伏在地,把头埋得很低,声音喊得格外响亮,甚至因为用力过猛而显得有些破音。
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只知道随大流的庸碌之辈。
“愿为大人效死!大人指哪我打哪!”
顾青山喊得面红耳赤,那一脸的徨恐和谄媚,简直比真金还真。
高台上的刘公公目光扫过全场,在顾青山身上停留了不到半息,便移开了。
这种毫无特色、只会跟风喊口号的底层狱卒,根本入不了他的眼。他要的,就是这种听话的狗。
“好,很好。”
刘公公满意地点了点头。
“既然都是自己人,那咱家也就不藏着掖着了。大赦天下的文书已经贴出去了。“
”那些小偷小摸的,今日午时之前全部放走。”
“把牢房给咱家腾出来。”
刘公公脸上的笑容陡然变得森寒无比。
“因为马上,会有大批的‘贵客’入住。”
……
大赦天下的闹剧,只持续了半天。
丙字狱里那些平日里因为偷了邻居两只鸡、或者打架斗殴进来的犯人,一个个千恩万谢地磕头走了。
原本拥挤嘈杂的牢房,一下子空荡荡的,安静得有些渗人。
但这种安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黄昏时分,一阵沉闷的车轮声打破了天牢的死寂。
顾青山站在丙字狱的入口处,看着那一辆辆被黑布蒙得严严实实的囚车,缓缓驶入。
押送这些囚车的,不再是普通的衙役,而是全副武装的禁军。
甚至还有几名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随行。
“顾头儿,这……这阵仗有点大啊。”
王大胆缩在顾青山身后,咽了口唾沫,“这来的都是些什么人啊?”
顾青山眯着眼,没有说话。
“打开!”
一名锦衣卫百户冷喝一声。
囚车的黑布被扯下,露出里面一个个戴着沉重枷锁的身影。
这些人大多衣着华贵,虽然此刻已经脏乱不堪,但那布料的质地依然能看出曾经的不凡。
有绯袍的文官,有锦衣的勋贵,甚至还有几个穿着道袍的方士。
“那是……户部侍郎赵大人?”
小李眼尖,指着其中一个披头散发的老者惊呼道。
“上个月我还见他在酒楼里摆阔,那气派,啧啧……”
“闭嘴。”
顾青山低声呵斥了一句,“想死别拉上我。进了这道门,就没有什么大人了,只有犯人。”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新皇登基,必然要清算旧帐。
这些所谓的“政治犯”,大多是前朝的旧臣,或者是站错了队的倒楣蛋。
所谓的“大赦天下”,不过是把牢房腾出来,好关押这些真正有分量的人罢了。
“丙字七号房到十号房,全部塞满!”
那名锦衣卫百户拿着一份名单,冷冷地吩咐道。
“这些人都是重犯,若是跑了一个,或者死了一个,你们整个丙字狱的人,都得陪葬!”
“是是是,大人放心。”
顾青山连忙点头哈腰,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卑微笑容。
“小的们一定严加看管,绝不让一只苍蝇飞出去。”
他接过名单,开始指挥手下的狱卒将这些人押进牢房。
“走快点!磨蹭什么!”
王大胆为了表现,对着那位曾经的户部侍郎推搡了一把。
赵侍郎跟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回头怒目而视:“放肆!本官乃朝廷命官,尔等贱役安敢无礼!”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了赵侍郎的脸上。
动手的不是王大胆,而是顾青山。
顾青山这一巴掌力道控制得极好,既打得响亮,又没伤到筋骨。
只是让赵侍郎的半边脸迅速肿了起来。
“到了这儿,就别摆官威了。”
顾青山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位曾经的大人物。
“这里只有编号,没有官职。你是丙七零三,记住了吗?”
赵侍郎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卑微的狱卒。
他想怒骂,想反抗,但看到周围那些黑洞洞的牢房。
以及狱卒们那戏谑的眼神,心中那股傲气瞬间崩塌了。
他终于意识到,那个属于他的时代,已经随着先帝的驾崩而彻底结束了。
“记……记住了。”
赵侍郎低下头,声音颤斗,如同蚊呐。
顾青山挥了挥手,示意王大胆把人带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