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丙字狱的班房里,那盏油灯的灯芯结了个大大的灯花,噼啪爆响了一声。
顾青山正盘腿坐在太师椅上,面前摊着一块发黑的碎花布。
他眯着那双浑浊的老眼,手里捏着几枚铜板,正一枚一枚地往布上排,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枚是买酒的,这枚是攒着娶媳妇的……不对。“
”这把年纪了还娶什么媳妇,这枚是留着买棺材板的。”
他数得很认真,那副锱铢必较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一个掉进钱眼里的市井老卒。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顾青山数钱的手指微微一顿,体内那股如同枯木般死寂的气血并没有丝毫波动。
只是耳朵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顾头儿,还没歇着呢?”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张年轻却略显苍白的脸探了进来。
是赵小六。
这小子今晚本该是在丁字狱那边轮值的,这会儿跑来丙字狱,显然是不合规矩。
顾青山象是被吓了一跳,慌忙用那块碎花布把桌上的铜板一兜。
揣进怀里,这才板着脸瞪了过去。
“大半夜的跟个鬼似的,想吓死我这把老骨头?”
顾青山骂骂咧咧地端起茶壶,却发现壶里早就空了,只能悻悻地放下。
“不在那边盯着,跑我这儿来做什么?要是让典狱长知道了,又要扣你的月钱。”
赵小六没有象往常那样赔笑脸,也没有因为顾青山的呵斥而退缩。
他闪身进了屋,反手轻轻将门栓插上。
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一种病态的潮红。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顾青山,象是看着一个急需拯救的迷途羔羊。
“顾头儿,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您攒了一辈子,又能如何?”
赵小六的声音有些飘忽,带着一股子悲天悯人的味道。
“这世道就要变了,红尘如火狱,唯有真空家乡,才是咱们这种苦命人的归宿。”
顾青山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当这白莲教的疯话在耳边响起时,他还是感到一阵脊背发凉。
这洗脑的功夫当真了得,赵小六进天牢才多久?
本来是个老实巴交的农家子弟,现在这眼神。
简直比那些杀了人的江洋大盗还要狂热。
顾青山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副看傻子的表情。
嗤笑一声,伸手掏了掏耳朵。
“真空家乡?那地儿管饭吗?有红烧肉吃吗?有花雕酒喝吗?”
他斜眼看着赵小六,满脸的不屑。
“小六子,我看你是发癔症了。什么家乡不家乡的。“
”我只知道,这铜板揣在怀里沉甸甸的,那才叫踏实。”
赵小六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似乎在为顾青山的愚昧而痛心。
他往前凑了两步,压低声音道。
“顾头儿,您平日里对我不薄,我不忍心看您跟着这腐朽的大夏王朝一起陪葬。“
”今晚……今晚这里就要变天了。“
”只要您肯点头,入了圣教,无生老母自会庇佑于您,免去刀兵之灾。”
顾青山的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菜刀,但随即又松开。
这时候动手,杀一个赵小六容易,但若是惊动了外面的大鱼,那才是得不偿失。
既然对方想拉人头,那就不妨陪他演一出戏。
“变天?”
顾青山缩了缩脖子,露出一副贪生怕死的模样,身子往太师椅里缩了缩。
“小六子,你可别吓唬我。我这人胆子小,经不起吓。“
”再说了,我这一把年纪,也没几年好活了,信什么教也修不成神仙。”
赵小六有些急切,从怀里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布袋口松开,露出里面白花花的银锭子,在油灯下闪铄着迷人的光泽。
顾青山的眼睛瞬间直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枯瘦的手颤颤巍巍地伸向那个布袋子。
在快要碰到时又猛地缩了回来。
“这……这是?”
“这是圣教给您的见面礼。”
赵小六见状,心中一定。
果然,这世上就没有不贪财的人。
在他看来,顾青山这种俗人反而比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更可靠。
只要钱给够了,这种老油条什么都肯干。
“只要顾头儿您帮个小忙,这些银子就是您的。“
”事成之后,还有黄金百两,甚至能保您做一个堂主,享尽荣华富贵。”
顾青山一把抓过那个布袋子,拿出一锭银子放在嘴里狠狠咬了一口。
“咯崩”一声,牙齿生疼,但他的脸上却绽放出了菊花般的笑容。
“真银子!是真银子!”
他抱着布袋子,象是在抱这世上最亲的亲人,原本浑浊的眼睛此刻精光四射。
“小六子……哦不,六爷!您说,要我干啥?“
”只要不是让我去刺杀皇帝老儿,看在这银子的份上,老头子我都干了!”
“什么狗屁圣教不圣教的,给钱的就是亲爹,给银子的就是亲娘!”
顾青山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将银子往怀里揣。
那副唯利是图的嘴脸,看得赵小六既鄙夷又放心。
“不用您去拼命。”
赵小六凑到顾青山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子时一到,会有‘贵人’来接应。您只需要把丙字狱通往乙字狱的那道铁栅栏的钥匙给我。“
”然后找个地方躲起来,装作被打晕了就行。”
顾青山的动作微微一顿。
丙字狱通往乙字狱?
天牢的结构是层层递进的,丁字狱关押普通犯人,丙字狱关押江湖草莽。
乙字狱则是关押朝廷重犯,至于最深处的甲字狱,那是禁地中的禁地。
白莲教这次闹这么大动静,目标竟然是乙字狱?
那里关着什么人?
“就这?”顾青山眨巴着眼睛,似乎觉得这钱拿得太容易了些。
“就这。”赵小六点了点头。
“不过顾头儿您可得记住了,拿了钱就得办事。“
”圣教的手段您是知道的,若是敢耍花样……”
赵小六的脸上露出一丝狰狞,手指轻轻在桌上一划,留下一道白印。
“放心!放心!”
顾青山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我这人最讲信誉,拿人钱财,与人消灾。钥匙就在这儿!”
他毫不尤豫地从腰间解下一串钥匙,挑出其中一把黄铜打制的,递给了赵小六。
那是丙字狱后门的钥匙,确实通向乙字狱的方向。
不过中间还隔着两道精钢门和一条布满机关的甬道,单凭这一把钥匙根本过不去。
但赵小六显然不知道这些细节,他接过钥匙,脸上露出狂喜之色。
“好!顾头儿果然是个痛快人!”
赵小六收起钥匙,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语气变得急促起来。
“时间快到了。顾头儿,您赶紧找个地方躲好。“
”记住,不管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懂!我懂!”
顾青山连连点头,抱着银子就往桌子底下钻,一边钻还一边念叨。
“我这就躲起来,天塌下来我也不出来。小六子,你自己多保重啊!”
看着顾青山那副窝囊样,赵小六不屑地冷哼一声。
转身拉开房门,匆匆融入了黑暗之中。
房门重新关上的那一刻。
桌子底下的顾青山慢慢爬了出来。
他脸上那种谄媚、贪婪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掂了掂手里那个装满银子的布袋,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这年头,傻子太多,骗子都不够用了。”
他随手将那袋银子扔进自己的行囊里。
这钱,他拿得心安理得。
这是他的精神损失费,也是他陪演这么久的片酬。
顾青山走到窗边,通过缝隙向外看去。
此时已近子时。
原本死寂的天牢深处,隐隐传来了一阵奇异的香气。
“红莲花开,弥勒降世……”
顾青山喃喃自语,右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既然知道了对方的目标是乙字狱,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丙字狱只是个过道,只要他不主动跳出来当拦路虎。
这帮疯子应该没空搭理他这个“贪财的老狱卒”。
“救人就救人,别把我的地盘砸烂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