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通这一摔,确实摔出了丙字狱难得的清静。
没了这位副典狱长在耳边聒噪,顾青山的日子过得愈发四平八稳。
每日点卯、巡监、喝茶、盘核桃,偶尔去伙房指点一下老张头的火候。
活脱脱一个混吃等死的老兵油子。
但他心里的那根弦,从未松过。
入夜,顾青山回到自己在丙字狱外围分配的小独院。
确认门窗紧闭,又在门缝处夹了一根细不可察的发丝后。
他才走到床榻前,弯腰从床底抠出一块松动的青砖。
一个沉甸甸的油纸包被提了出来。
昏黄的油灯下,顾青山一层层揭开油纸,露出了里面厚厚一沓银票。
这是那晚从白莲教中年文士尸体上摸来的“横财”。
加之之前为了演戏取出的积蓄,以及这些年零零碎碎的灰色收入。
除去打点的,总数已近千两。
一千两,在大夏皇都,足够买一座大宅子了。
置办几十亩良田,再买几个丫鬟伺候着,舒舒服服过完下半辈子。
“钱这东西,只有花出去了,才算是自己的。”
顾青山借着灯火,摩挲着银票粗糙的纹理,喃喃自语。
他现在的处境其实很微妙。
《铁布衫》三次破限,晋升“龙吟”之境,肉身强度已至凡俗巅峰。
虽然有《枯蝉蛰伏法》收敛气息,让他看起来象个气血衰败的中年人。
但身体的物理变化是无法完全掩盖的。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古怪的青黑色,象是常年浸泡在药水中一样。
肌肉虽然不夸张,但摸上去硬得象铁块。
平日里他都穿着长袖官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手上也常年缠着绑带,对外宣称是“老寒腿”和“旧伤风湿”。
但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天牢里都是人精,一旦哪天不小心露了馅。
被人发现他一个小小司狱竟然拥有堪比横练宗师的体魄,那就是取死之道。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背景的强者。
要么被朝廷抓去当死士,要么。
“得给这一身铜皮铁骨,找个合情合理的出处。”
顾青山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没有什么比“穷文富武”这个理由更无懈可击的了。
如果让所有人都以为,顾青山是个为了修炼家传硬功。
不惜耗尽家财、透支生命去泡药浴的“武痴”。
那么他身上的一切异常,就都有了完美的解释。
一个靠药物堆出来的“伪高手”,虽然厉害。
但因为伤了根基,注定活不长,也没什么潜力。
这种人,最让人放心。
打定主意,顾青山从银票中抽出一张千两面额的大钞。
又拿了几张百两的碎票,贴身收好。
……
次日休沐。
顾青山换下官服,穿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
头上戴了顶遮阳的斗笠,并没有直接去药铺,而是在京城的西市绕了三个大圈。
他先是在路边摊吃了一碗羊杂碎。
又去成衣铺子转了一圈,最后在一家卖二手杂物的摊位前蹲了半天。
顺手买了一本破破烂烂的《金刚童子功》手抄本。
这书一看就是江湖骗子编来骗小孩的。
里面的行气路线狗屁不通,练了不死也得半残。
做完这一切,确信身后没有尾巴,他才压低帽檐。
拐进了一条名为“百草巷”的街道。
这里是京城最大的药材集散地,空气中终年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药味。
顾青山没有去那些门面光鲜的大药房。
而是径直走向巷子深处一家名为“回春堂”的老字号。
这家店门面不大,招牌上的漆都掉了大半。
但顾青山知道,这里的老掌柜是个有真本事的,而且嘴巴严,只认钱不认人。
“客官,抓药还是问诊?”
柜台后,一个正在打瞌睡的小伙计揉了揉眼睛,懒洋洋地问道。
“抓药。”
顾青山刻意压低了嗓音,让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沧桑。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写好的方子,拍在柜台上。
“照着这个抓,分量加倍。”
小伙计漫不经心地拿起方子扫了一眼。
原本惺忪的睡眼瞬间瞪得滚圆,倒吸一口凉气。
“虎骨、黑血藤、断肠草微量、五步蛇胆、百年的赤精芝……”
小伙计咽了口唾沫。
“客官,您这方子……是给人用的?这又是毒又是补的。“
”怕是一头牛喝了也得暴毙啊。”
“不是喝的,是外敷泡澡用的。”
顾青山面无表情地说道。
顺手将那本破烂的《金刚童子功》在柜台上一晃而过。
露出一副偏执狂热的模样。
“家传的横练法门,不破不立。少废话,有货没货?”
小伙计被他那狂热的表情吓了一跳。
也不敢再多问,连忙喊来了后堂的老掌柜。
老掌柜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
拿着方子端详了许久,才抬头深深看了顾青山一眼。
“这方子霸道得很,确实是淬炼皮膜的猛药,但极伤元气。“
”客官,练武是为了延年益寿,若是为了求一时之快坏了根基。“
”可就得不偿失了。”
顾青山冷笑一声,从袖口摸出一张百两银票,轻轻推了过去。
“老人家,各人有各人的缘法。
”若不拼一把,这辈子也就这样了。您只管抓药,出了事,算我自己的。”
老掌柜见状,也不再劝,叹了口气收起银票。
“既是如此,老朽这就去配药。只是这方子里的几味主药。“
”价格可不便宜,尤其是那百年赤精芝……”
“钱不是问题。”
顾青山又拍出一张银票,“只要药材正,银子管够。”
金钱开道,效率自然极高。
不到半个时辰,两大包散发着刺鼻腥味的药材便打包好了。
顾青山提着药包,并没有急着走,而是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掌柜的,最近这药材价格,似乎涨了不少啊?”
老掌柜正在拨弄算盘的手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客官是行家。不瞒您说,也就是您来得巧。“
”若是再晚个两三天,这赤精芝和虎骨,怕是有钱也买不到了。”
“哦?这是为何?”顾青山心中一动。
老掌柜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
“最近京城里来了几波神秘的大主顾,正在大肆收购补气血的药材。“
”不管是什么年份的,只要是能壮大精血的,通通高价扫货。”
“连带着咱们这些小店的进货价都翻了几番。听说啊……”
老掌柜指了指头顶,神神秘秘地说道。
“是上面的贵人们在求什么延寿的偏方,咱们这些升斗小民。“
”也就只能跟着喝点汤了。”
顾青山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提起药包转身就走。
但他藏在斗笠下的眉头,却紧紧皱了起来。
大肆收购气血药材?
延寿偏方?
这让他联想到了天牢甲字狱里那些莫明其妙变成干尸的犯人。
“看来这京城的水,是越来越浑了。”
顾青山加快了脚步,迅速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