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字狱通往外界的甬道漫长而幽深,两侧石壁上常年渗着水珠。
顾青山提着空荡荡的食盒,脚步拖沓,鞋底摩擦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背影佝偻,活脱脱一个刚值完夜班、精疲力竭的老卒。
直到走出天牢那扇厚重的铁门,被冬夜凛冽的寒风一吹。
他那浑浊的眼神才在瞬间恢复了清明,原本有些伛偻的脊梁骨微微挺直。
体内蛰伏的气血如汞浆般缓缓流淌,驱散了所有的寒意。
京城的夜,并不安宁。
虽然已是深夜,但因边关战事吃紧,城内巡逻的金吾卫比往常多了三倍。
远处的街道上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打更人的锣声。
夹杂着寒风卷起枯叶的萧瑟动静。
顾青山没有直接去城南,而是先回了一趟自己租住的小院。
一刻钟后,一个身穿灰布棉袄、头戴破毡帽、身形魁悟的汉子推门而出。
他脸上涂了一层特制的黄蜡,让肤色看起来蜡黄且粗糙。
眉毛被修剪得杂乱无章,左脸颊上还贴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狗皮膏药。
虽然没有千面郎君那种改头换面的本事。
但这番乔装,就算是平日里熟识的王大胆站在面前,也绝不敢相认。
《枯蝉蛰伏法》悄然运转。
他那一身堪比猛虎的磅礴气血瞬间收敛。
醉春楼位于城南的花柳巷,是京城着名的销金窟。
即便是在这兵荒马乱的时节,这里依然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朱红的大门前,车马如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
与巷子外那股混杂着馊水和冻死骨的腐臭味形成了鲜明的割裂。
顾青山压低了毡帽,避开了正门那两排衣着暴露的迎宾姑娘。
身形一闪,钻进了旁边一条漆黑狭窄的后巷。
这里是醉春楼倒泔水和运送恭桶的地方。
地面上结着一层厚厚的黑冰,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一个身形佝偻、穿着一身不合体绿袍的龟奴正蹲在后门口。
手里捧着个冷掉的馒头,借着门缝里透出的一丝光亮,艰难地啃着。
顾青山并没有急着上前。
他贴在巷口的阴影里,屏住呼吸。
那双在黑暗中视物如白昼的眼睛,盯着那个龟奴。
半盏茶的功夫,那个龟奴啃完了馒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刚要起身,却突然动作一顿,右手极其自然地摸向了腰间。
那里鼓鼓囊囊的,显然藏着家伙。
是个练家子。
虽然气息不强,顶多也就是个刚摸到整劲门坎的三流货色。
但这警觉性,绝不是普通杂役能有的。
顾青山心中有了底,故意加重了脚步声,装作醉汉般跌跌撞撞地走了过去。
“谁?!”
那龟奴猛地转身,手里多了一把泛着蓝光的匕首。
眼神阴狠,哪里还有半点刚才啃冷馒头的落魄样。
“嗝……”
顾青山打了个酒嗝,身子摇摇晃晃,含糊不清地说道。
“这是哪儿啊……我想找……找姑娘……”
龟奴上下打量了顾青山一眼,见是个满身酒气的庄稼汉。
眼中的警剔稍减,但不耐烦却更甚。
“滚滚滚!这里是倒夜香的地方,想找姑娘去前门!”
龟奴骂骂咧咧地收起匕首,上前就要推搡。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顾青山肩膀的瞬间,顾青山脚下一滑。
看似要摔倒,嘴里却嘟囔出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千面郎君……请红牡丹喝腊八粥。”
那龟奴的手僵在了半空。
原本阴狠的表情瞬间凝固,面色数变最终被错愕和贪婪取代。
他迅速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巷子里没有其他人后。
一把揪住顾青山的衣领,将他拖到了更深处的阴影里。
“你是谁?那死鬼让你来的?”
龟奴的声音压得极低,语气中透着一股子急切。
顾青山依然是一副醉眼惺忪的样子,傻笑道。
“俺……俺是个狱卒……有个犯人给了俺二两银子……让俺带个话……”
“狱卒?”
龟奴眼中闪过一丝轻篾。
千面郎君入狱的消息道上早就传开了。
但这“红牡丹”并非什么头牌姑娘,而是他们这一伙人的接头暗号。
这老实巴交的牢头显然是被千面郎君当成了传话的工具。
“那死鬼还说什么了?东西呢?”
龟奴逼问道,手中的匕首再次滑落掌心,刀尖抵住了顾青山的腰眼。
“他说……只要把话带到……红姑娘自然会给俺赏钱……”
顾青山伸出一只满是老茧的大手,憨厚地摊开。
“赏钱呢?”
“赏钱?”
龟奴冷笑一声,眼中的杀机毕露。
既然千面郎君已经进去了。
那他留在外面的那些家当与其便宜了外人,不如自己吞了。
至于这个送信的蠢货,杀了便是,死在花柳巷后巷的醉鬼。
每个月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好,我这就给你赏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