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山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狱卒号衣。
这身衣服,他穿了十几年。
从最初的丙字狱小狱卒,到如今乙字狱的司狱。
现在,是时候说再见了。
“顾爷,您起了吗?”
门外传来了王大胆的声音,带着几分焦急。
“刚才前头传来消息,说锦衣卫和东厂的人把咱们天牢给围了。“
”说是要彻查所有在册人员的底细,连祖宗十八代都要翻出来!”
顾青山闻言,瞳孔微微一缩,但语气依旧平稳如常。
“慌什么?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他打开房门,看着满头大汗的王大胆,淡淡道。
“去,让兄弟们把乙字狱的卫生打扫一下,别让上面的大人们闻着臭味。”
“哎,好嘞!有顾爷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看着顾青山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模样。
王大胆原本慌乱的心瞬间安定了下来,屁颠屁颠地跑去传令了。
看着王大胆远去的背影,顾青山脸上古井无波。
彻查底细。
这是最笨的办法,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只要排查出昨晚不在场、或者行踪可疑的人。
再结合身形体态,很容易就能缩小嫌疑范围。
虽然他昨晚做了伪装,也有不在场证明。
但在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皇权面前。
任何一点微小的破绽都会被无限放大。
更重要的是,一旦被筑基修仙者近距离用神识扫视。
他体内那刚刚形成的五行灵根旋涡,很难说能不能完全遮掩得住。
“不能等了。”
顾青山深吸一口气。
原本他还打算再苟一段时间,筹备些路费再走。
走,必须走。
一刻钟后。
整间公房中关于自己的东西全部消灭完毕。
顾青山站在屋子中央,最后环视了一圈。
满意的点了点头夜行出了监牢。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顾青山并没有急着出城。
作为一个将“稳健”二字刻入骨髓的人。
顾青山很清楚,现在跑路虽然能避一时,但留下的尾巴实在太多。
天牢的狱卒虽然是贱职,但在吏部也是有备案的。
姓名、籍贯、三代亲属、入职时间、甚至连他在老家还有几亩薄田,文档里都记得清清楚楚。
一旦皇宫失窃案爆发,锦衣卫那群疯狗找不到“刘公公”。
势必会调转枪头,从一切可疑人员查起。
到时候,他顾青山的底细就会被扒个底朝天。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若是连累了早已断了联系的远房亲戚倒也罢了。
怕就怕顺藤摸瓜,查出他这些年的行踪轨迹,推导出他身上的秘密。
“要做,就做得绝一点。”
顾青山站在一处飞檐之上,目光投向了皇城东侧的一片建筑群。
那是六部之一,吏部衙门。
大夏所有官员、吏员的文档,都封存在那里的架阁库中。
嗖。
顾青山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无声无息地落入了吏部的高墙之内。
此时已是深夜,吏部衙门内依旧灯火通明,几个值夜的笔帖式还在伏案疾书。
顾青山运转《枯蝉蛰伏法》。
他避开了几队巡逻的差役,轻车熟路地摸到了位于后院的架阁库。
这里是吏部重地,防守自然森严。
门口站着四名带刀护卫,暗处还藏着两个呼吸绵长的暗哨。
但在拥有“灵视”和破限级武学的顾青山面前,这些凡俗的防守简直如同虚设。
他并没有惊动这些人。
而是利用《易形缩骨功》,将全身骨骼压缩,整个人缩小成了一个七八岁的孩童大小。
然后顺着排水沟钻进了库房的地下通气口。
架阁库内,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特有的霉味和墨香。
一排排高大的木架直抵房梁,上面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各种卷宗和文档。
顾青山从通气口钻出,恢复了原形。
他没有点灯,凭借着此时远超常人的夜视能力,在如山的卷宗中快速翻找。
“刑部……天牢……丁级人员文档……”
顾青山的手指在一册册落满灰尘的簿子上划过,最终停在了一个蓝皮封面的卷宗上。
抽出,翻开。
第三页。
一张泛黄的纸上,贴着一张画象,虽然画工粗糙,但依稀能看出顾青山年轻时的模样。
旁边是用工整的小楷记录的生平:
“顾青山,京兆府蓝田县人,年十六入天牢为卒,身家清白……”
看着这份记录了自己前半生的文档。
只要这张纸还在,永远有迹可循。
顾青山将这一页撕了下来,在手中揉成粉末。
但这还不够。
如果只少了他这一页,或者只烧了这一本。
那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摆明了告诉别人这里面有猫腻。
顾青山从怀里摸出几个火折子,又从角落里搬出了几坛用来防虫的猛火油。
他动作麻利地将猛火油泼洒在那些干燥的木架和卷宗上。
特别是存放近期人事调动记录的局域,更是被他重点“照顾”。
做完这一切,顾青山退到了通气口旁。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了腐朽气息的房间。
“去。”
顾青山屈指一弹。
一点火星落在了浸满火油的卷宗上。
呼!
火焰瞬间腾起,如同一条贪婪的火蛇,顺着油路疯狂蔓延。
眨眼之间,半个库房就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
顾青山没有停留,转身钻入了通气口。
当他重新回到吏部衙门外的屋顶上时,身后的架阁库已经变成了一支巨大的火炬。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滚滚浓烟直冲云宵。
“走水了!走水了!”
“快救火!架阁库着火了!”
吏部衙门内瞬间乱成了一锅粥,铜锣声、呼喊声、泼水声响成一片。
无数人衣衫不整地冲出来,看着那吞噬了一切的烈火,一个个面如土色,如丧考妣。
那是吏部的根基啊!
没了这些文档,谁是谁的官,谁是谁的吏。
谁该升迁,谁该贬谪,全都成了一笔烂帐!
就算事后追查,也只会以为是有人为了掩盖贪污受贿的罪证而纵火,或者是敌国奸细的破坏。
而且谁还会去在意一个小小的天牢狱卒文档的缺失?
绝对联想不到他顾青山的头上。
顾青山转过身,背对着漫天火光,拉紧了身上的夜行衣。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烧焦的纸灰,在他身边盘旋飞舞,最终消散在茫茫夜色之中。
从今天起,世上再无狱卒顾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