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
云梦泽坊市的夜晚,比白天更加喧嚣。
东区的合欢楼灯火通明,丝竹之声不绝于耳,那是高阶修士销金的窟窿。
而西区这边,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不少交不起房租的散修,正趁着夜色收拾行囊,准备连夜逃离这个吃人的地方。
巷子里到处都是压抑的哭泣声和沉重的叹息声。
顾青山的石屋里,门窗紧闭,阵法全开。
他站在一面全身铜镜前,神情严肃。
此时的他,已经脱去了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换上了一身宽大的黑色斗篷。
这斗篷是用一种名为“黑鳞蚕”的丝线织成的,不仅坚韧耐磨,还能在一定程度上隔绝灵识的探查。
这是他半年前在一个落魄摊主那里淘来的,花了足足十块灵石。
当时他还心疼了好几天,现在看来,这钱花得值。
顾青山从怀里摸出一个狰狞的青铜面具,缓缓扣在脸上。
顾青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摇了摇头。
顾青山再施展《易形缩骨功》。
咔咔咔……
原本只有七尺左右的身高,竟然在一点点拔高。
七尺二……七尺五……八尺!
短短几十个呼吸的时间。
顾青山变成看一个身高八尺、膀大腰圆的魁悟巨汉!
顾青山抬起手,看着那双蒲扇般的大手,五指微微用力一握。
啪!
空气被捏爆的声音清脆悦耳。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黑袍,将那个装满符录的储物袋贴身收好。
坊市西区的一处枯井旁,一道魁悟得如同铁塔般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在阴影之中。
这人身高足有八尺,膀大腰圆,浑身肌肉虬结,将那一身宽大的黑袍撑得鼓鼓囊囊。
脸上戴着那张狰狞的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进的凶悍气息。
此人正是施展了《易形缩骨功》的顾青山。
“这鬼市的入口,倒是藏得隐蔽。”
顾青山在心里暗自嘀咕了一句。
他此时的声音,经过微调,已经变成了一种粗砺的烟嗓。
按照老周之前给的线索,这处早已干涸的枯井,便是鬼市的入口之一。
顾青山左右扫视了一圈。
虽然四周看似空无一人,但他敏锐的听觉却能捕捉到,黑暗中至少藏着三四道晦涩的气息。
那是鬼市的暗哨。
顾青山没有尤豫,迈开步子,径直走到枯井边。
他伸出那只蒲扇般的大手,在井沿上一块不起眼的青砖上,有节奏地敲击了三下。
咚!咚!咚!
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片刻后,枯井下方传来了一阵机括摩擦的嘎吱声。
原本漆黑的井底,突然亮起了一抹幽幽的绿光,紧接着,一个挂着吊篮的绞盘缓缓升了上来。
吊篮里坐着一个侏儒模样的修士,手里把玩着两枚惨白的骨珠,一双倒三角眼上下打量着顾青山。
“生面孔?”
侏儒的声音尖细刺耳,透着一股子阴冷。
“懂规矩吗?”
顾青山没有说话,只是冷哼一声。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布袋,随手扔进了吊篮里。
布袋落在吊篮底部,发出“叮当”一声脆响。
那是五块下品灵石撞击的声音。
这就是鬼市的入场费。
侏儒伸手掂了掂布袋,脸上露出了一抹满意的怪笑。
“是个爽快人。”
“下去吧,记住,进了鬼市,钱货两清,出了鬼市,生死自负。”
侏儒拉动绞盘,吊篮缓缓下降。
顾青山也不废话,纵身一跃,如同一直大鸟般落入井中,稳稳地站在了下降的吊篮盖板上。
随着视线逐渐被黑暗吞没,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
地下鬼市的空间,比顾青山想象中要大得多。
这里就象是一个被掏空的巨大溶洞,四周的石壁上镶崁着散发着昏黄光芒的月光石。
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地摊。
来往的修士络绎不绝,但所有人都很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没有人高声喧哗,也没有人互相寒喧。
大家要么戴着面具,要么裹着黑袍,行色匆匆。
在这里,身份是最不值钱。
顾青山混在人流中,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两旁的摊位。
摊位上的东西可谓是五花八门。
有沾着干涸血迹的法器,有不知名的妖兽骨骼,还有一些散发着诡异气息的瓶瓶罐罐。
甚至在某个角落里,顾青山还看到了几个衣衫褴缕的女修。
脖子上拴着铁链,眼神麻木地跪在地上,身前的牌子上写着“炉鼎”二字。
顾青山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他没有在这些摊位前停留,而是径直朝着鬼市的深处走去。
那里是自由交易区,也是人流量最大的地方。
顾青山找了一个相对偏僻,但视野还算开阔的空地。
交了地摊费后,顾青山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块破旧的黑布,往地上一铺,然后大马金刀地盘腿坐了下来。
这副彪悍的体型,再加之那生人勿进的气场,顿时让周围几个想要过来抢占位置的散修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退开了。
顾青山没有理会周围的目光。
他伸手探入怀中,从储物袋中摸出了一叠符录。
三张火球符。
两张金刚符。
一张御风符。
五张火球符,三张金刚符,两张御风符。
中品符录三十二张。
他将这些符录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黑布上,动作不紧不慢,显得从容不迫。
不同于市面上那些画得歪歪扭扭、灵光晦涩的普通符录。
顾青山拿出来的这些,每一张的符纸都平整光洁,上面的朱砂符文更是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即使是隔着几步远,也能感受到符纸上流转的那股充沛而稳定的灵力波动。
那是属于上品符录独有的灵压。
摆好东西后,顾青山便双手抱胸,闭目养神。
仅仅过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就有识货的人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个带着斗笠法器,穿着灰扑扑道袍的瘦小老头。
他原本只是路过,但目光在扫过顾青山的摊位时,那双浑浊的老眼猛地亮了亮。
老头脚步一顿,身形一晃便凑到了摊位前。
他也不说话,直接蹲下身子,伸出一只干枯如鸡爪的手,想要去拿那张金刚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