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陈渊左手按上门扉的刹那,整个北冥残梦的空间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狠狠扭曲了一下。
周围那些扭曲的光线、虚幻的树影、寂静的声响,如同被卷入漩涡的颜料,疯狂旋转、混合,最终坍缩成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特征的灰白。
二十丈外,凌清雪等人所在的区域同样被灰白吞噬。但在被吞噬前的一瞬,陈渊回头,看见凌清雪冰蓝的眸子正死死盯着他,嘴唇微动,似乎说了两个字——
最后一个音节未落,灰白已淹没一切。
绝对的寂静。
绝对的虚无。
陈渊站在灰白之中,左手依然按在门扉上。但此刻,门扉已不再是朦胧的光雾形态,而是化作了一扇真实的、触手温润如白玉的实体门。门扉表面的古老纹路清晰可辨,纹路中流淌着淡金色的、与星骸碎片同源的光芒。
那扇微开的中门,缝隙扩大了。
白光从门后涌出,不再是柔和的流淌,而是如实质般倾泻,瞬间将陈渊吞没。
没有天旋地转,没有空间转换。
当视线重新清晰时,陈渊发现自己站在一处完全静止的空间中。
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石室,呈标准的八边形。石壁是某种暗青色的温润玉石,表面天然生成着如同星辰轨迹般的银白色纹路。石室没有门窗,只有他身后那扇刚刚关闭的、与外界相连的三重白玉门。
石室内光线充足,来源是穹顶正中镶嵌的一枚拳头大小、散发着稳定白光的圆形晶石。晶石内部,封存着一缕不断流转的淡金色星芒——与凌清雪断剑中的星髓,以及陈渊手中星骸碎片的气息,同出一源。
但最让陈渊呼吸一滞的,是石室中央,那张简单的玉石案几,以及案几后,那个端坐的身影。
那是一位女子。
她穿着一身素白长袍,长袍早已褪色,却依旧干净整洁。乌黑长发简束于脑后,面容清雅,眉眼间带着一种阅尽沧桑后的平静与疲惫。她双目微阖,仿佛只是小憩,双手自然交叠置于膝上,右手食指指尖,轻轻点着案几上摊开的一卷兽皮古卷。
她的容貌,与凌清雪随身携带的那枚古玉中烙印的师尊影像,有七分相似。
只是更加苍老,更加……了无生气。
因为陈渊能清晰感知到,这具身体内,没有任何生命波动。甚至连一丝残魂的痕迹都没有。有的,只是一具被某种力量完美保存、历经漫长岁月而不朽的躯壳。
池灵。
古界传承者,凌清雪之师,星残之友,百年前深入北域绝地失踪的元婴修士——池灵。
她真正的遗蜕,竟然在这里。在这扇“真门”这处时间几乎完全静止的石室中。
陈渊没有立刻上前。
他站在原地,快速扫视石室环境。除了池灵遗蜕、案几、古卷、穹顶晶石外,石室一角还摆放着一个简陋的玉石书架。书架上整齐码放着数十枚玉简、几卷兽皮,以及一些瓶瓶罐罐。书架旁,有一个小小的白玉池,池中蓄着半池清澈见底、散发着淡淡灵雾的乳白色液体。
空气中弥漫着极其稀薄、却异常精纯的灵气。更重要的是,这里的时间流速……陈渊闭目感应星骸碎片的固有波动,又对比自身心跳——近乎停滞。
外界可能过去数天、数月,这里也许才流逝一息。
“时间锚点……”陈渊喃喃。池灵卷轴中提到的“稳定锚点”,并非虚指,而是这处真实存在的、时间近乎静止的密室。非没能抵达,而是成功进入了这里,并在此……坐化。
为何?
陈渊目光落在池灵指尖点着的那卷古卷上。
他缓步上前,在池灵遗蜕前三尺处停下,躬身行了一礼。
“晚辈陈渊,受星残前辈遗泽指引,机缘巧合至此。冒昧打扰前辈安眠,望请见谅。”
遗蜕自然不会有任何回应。
陈渊直起身,看向那卷古卷。古卷摊开的部分,正是之前在外界骸骨手中那卷兽皮卷轴的后半部分,但内容更加详尽,字迹也更加工整清晰。
他小心地、尽量不触碰遗蜕,俯身阅读。
古卷内容至此终结。
陈渊静静看完,良久无言。
池灵并非探索失败而死。了在此坐化,以自身神魂为燃料,结合北冥星核碎片,创造了这处时间静滞的庇护所,为后来者留下最后的遗泽与指引。
这份决绝与牺牲,沉重得让人窒息。
陈渊的目光移向穹顶那枚散发着白光的圆形晶石——北冥星核碎片。又看向书架旁那池星髓灵乳。最后,落在池灵平静的遗容上。
“前辈……”他低声开口,声音在绝对寂静的石室中格外清晰,“您留下的路,我们会走下去。您的徒弟,我会护她周全。”
没有回应。只有星核碎片稳定散发的白光,与灵乳池中微微荡漾的灵雾。
陈渊不再犹豫。他转身走向那扇白玉门,伸手按在门上,尝试以意念沟通门外的凌清雪。
但门扉毫无反应。这里的空间似乎完全封闭,内外隔绝。
“需要断剑星髓共鸣,才能暂时解除光阴锁,打开内外通道……”陈渊回忆古卷内容,眉头紧锁。
凌清雪在外面,剑魄濒碎,维持定心印已到极限。而断剑在她手中。
他必须尽快出去,带她进来。
但怎么出去?
陈渊环视石室,目光最终定格在穹顶星核碎片上。古卷说,持星骸碎片或摇光星髓可至此。他是凭星骸碎片进来的。那么,出去的关键,或许也在这碎片上。
他举起左手,将星骸碎片贴近白玉门扉。
碎片暗金色光芒微微闪烁,与门扉表面流淌的淡金纹路产生共鸣。门扉轻轻一震,但并未开启。
陈渊闭目,尝试将心神沉入碎片,引动其中那丝与冰棺戍、与归墟契约相连的因果线。
这一次,门扉有了更明显的反应!表面的纹路如同活过来般开始流转,淡金色光芒大盛!
但依旧没有打开。
“是了……需要‘解除光阴锁’才能内外通行……”陈渊明白过来。星骸碎片能让他进来,是因为他符合“持钥者”条件。但要出去,或者带人进来,需要先让此地时间流速与外界同步,解除封闭状态。
而解除光阴锁,需要凌清雪的断剑星髓。
死循环。
陈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一定有别的办法。池灵既然留下这些,不可能设置一个无解的局。
他再次阅读古卷,逐字逐句推敲。
“……持之近星核穹顶,可短暂解除‘光阴锁’……”陈渊目光落在“近星核穹顶”几个字上。
断剑需要接近星核。
如果……他将星骸碎片,通过某种方式,送到穹顶星核附近呢?
星骸碎片与星髓同源,是否也能产生类似共鸣?
陈渊看向石室高度。穹顶离地约三丈,不算太高。但他此刻状态极差,右臂废了,灵力枯竭,道基濒崩,根本无力跃起或御物。
他目光扫过石室,最终落在那个玉石书架上。
书架高约一丈,材质是温润青玉,看起来颇为沉重,但结构稳定。
一个冒险的计划在脑中成形。
陈渊走到书架旁,尝试推动。书架比想象中沉重,但他咬牙用左手发力,配合身体重量,终于让书架缓缓挪动。每挪一寸,道基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冷汗瞬间浸透后背。
但他没有停。
半柱香后,书架被挪到了穹顶星核碎片的正下方。
陈渊喘息着,爬上书架顶端。书架微微摇晃,但足够支撑他的体重。他站在书架顶,伸手向上,距离穹顶星核,还有一丈有余。
够不到。
他低头看向左手星骸碎片,又看向自己破烂的衣袍。
撕下一条相对完整的布带,将星骸碎片紧紧绑在左手掌心,确保不会脱落。然后,他脱下外袍——这是苏婉在冰棺密室时,从一具古尸身上剥下、勉强还算完整的备用衣物,此刻成了工具。
他将外袍卷成长条,一端绑在左手腕,另一端则奋力向上抛去,试图缠住穹顶某处凸起。
一次,两次,三次……
石室内寂静无声,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衣袍划过空气的微弱声响。
第七次尝试时,衣袍终于搭上了穹顶一处天然形成的、手指粗细的玉石凸起。陈渊小心翼翼收紧,测试承重。凸起很牢固。
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抓紧衣袍,双脚蹬着书架边缘,身体悬空荡起!
右臂的灼痛瞬间爆发,道基处传来不堪重负的呻吟!整个人如同被撕裂!
但他咬紧牙关,借着荡起的力道,左手拼命向上伸展,将绑着星骸碎片的掌心,狠狠拍向穹顶星核碎片所在的位置!
不是直接接触星核,而是拍在星核旁边的穹顶玉壁上!
就在掌心触及玉壁的刹那——
整个石室剧烈震动!穹顶星核碎片白光骤然大盛,与星骸光芒激烈共鸣!玉壁上那些星辰轨迹般的银白纹路同时亮起,如同被点燃的星河!
一种无形的、仿佛某种“锁”被打开的声音,在灵魂层面响起!
石室内的“绝对静滞”感瞬间消失。陈渊能清晰感觉到自身心跳、血流、乃至思维的速度,恢复了正常。同时,那扇白玉门扉,表面纹路光芒流转,发出低沉的“嗡”向内打开了一道缝隙!
外界灰白的虚无景象,透过门缝涌入。
成功了!
但陈渊还悬在半空。他左手抓着衣袍,身体重量全靠那条布带和脆弱的玉壁凸起支撑。道基处传来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要松手坠落。
而就在这时,透过打开的门缝,他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二十丈外,凌清雪单膝跪地,断剑深深插入地面,剑身星芒黯淡如风中残烛。她脸色透明如纸,嘴角不断溢血,冰蓝眸子却死死盯着门的方向。
在她周围,独目叟、苏婉、影蛛三人背靠背结阵,个个脸色惨白,眼神涣散,显然已到极限。更远处,厉锋躺着的岩石周围,空气正泛起一圈圈不稳定的、仿佛随时会爆裂的时间涟漪。
而凌清雪在看到门缝开启、看到陈渊身影的刹那,眼中那点几乎熄灭的金芒,猛地重新燃起!
她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喊道:
“陈渊……快……厉锋周围……时间乱流要……爆了……带他们……进去……”
话音未落,她身体一软,向前栽倒。
断剑脱手,星芒彻底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