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在这墨色中,唯一还能“被看见”的,只有那尊剧烈震颤、表面裂痕扩大的灰白石铃——它此刻如同浸泡在墨池中的苍白骨骼,散发着不甘而痛苦的微弱荧光;以及石铃下,王座基座旁,那道蜷缩在地、气息微弱到近乎熄灭的冰蓝色身影。
凌清雪的意识在无边的剧痛与冰冷的黑暗中沉浮。剑魄彻底崩碎的痛楚,如同千万把烧红的锉刀,在灵魂最深处反复刮擦。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正在飞速流失,如同沙塔在狂风中瓦解。可怕的,是那股笼罩一切、漠视一切、仿佛要将万物拖入永恒寂灭的“视线”。
“门后之影”的注视。
没有声音,没有形态,只有一种冰冷到超越生死、直指存在本源的侵蚀与同化感。它并不急于吞噬,只是静静地看着,如同看着掌中逐渐死去的虫豸。在这注视下,时间仿佛变得粘稠,痛苦被无限拉长,连自我认知都开始模糊、剥离。
“……要……死了吗……”一个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散去的意念,在凌清雪濒临涣散的识海中浮起。那是她对自己最后的询问。
没有回答。
只有黑暗,和那无处不在的注视。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被这双重绝望彻底淹没的刹那——
是那卷已化为飞灰的兽皮古卷?还是陈渊最后消散的那点锚点核心?抑或是……两者残存气息在“门后之影”的绝对压迫下,产生的某种奇异共鸣?
凌清雪不知道。她只是本能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全部濒死的意识,聚焦于那一点冰凉的触感。
刹那间——
破碎的画面与声音,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入她的识海!
不是连贯的信息,而是无数破碎的、重叠的、来自不同时间与存在的残响:
无数碎片疯狂旋转、碰撞、拼接!在“门后之影”那令人窒息的注视下,在这濒死的绝境中,来自池寒、冰狩族、陈渊三者遗留的最后信息与执念,竟然以凌清雪这濒临破碎的识海为熔炉,以那一点冰凉触感为引信,强行融合、推演出了一个近乎不可能、疯狂到极点的最后方案!
凌清雪濒死的意识,在这信息的洪流冲击下,反而被刺激得短暂地清醒了一瞬!
她明白了!
池寒的“封魂剑印”,其最深层的后手,并非仅仅是封印或破坏石铃,而是在剑印被激发、封印松动(比如刚才斩断第七条锁链)的瞬间,为具备玄冰剑池血脉的后来者,留下一缕以“心火”源力量为代价,短暂“夺取”的可能!这或许就是“剑魄转生之机”的真正含义——不是转生为人,而是将自身剑意,短暂“转生”入石铃的核心!
而冰狩族“石”的疯狂计划,“缝合眼睑”的本质,竟是需要有人以自身为“谎言”,去“欺骗”那双即将睁开的“眼睛”(渊眼),让它产生一瞬的“认知错误”!这需要“誓约本源”(界定与约束)、“界定之力”(划分真伪)、以及“道标之躯”(同时被存在与虚无标记,具备成为“坐标”或“诱饵”的资格)三者同步共鸣,在“眼睑”开合(朔月晦时)的刹那,主动“跳入”眼睑的核心!
陈渊最后留下的“坐标”……或许就是关键!他的时序锚点,本质是“确定自身存在于此刻此地的坐标”。如果……将这个“坐标”,与需要成为“谎言”的那个人(她自己)强行绑定,然后……在“欺骗”眼睑的瞬间,利用这个“坐标”的确定性,去“覆盖”或“替换”眼睑对“现实”的瞬间感知……
疯狂!混乱!但逻辑上……竟然有那么一丝诡异的可行性!
然而,这方案需要几个几乎不可能同时满足的条件:
1 她需要立刻恢复一丝行动力和引导力量,去激发池寒剑印中那缕“转生之机”。
2 她需要“心火”或等同的本源力量作为引信。她的琉璃道种早已熄灭,剑魄崩碎,哪来的“心火”?
3 她需要陈渊的“坐标”主动与她绑定、配合。但陈渊的锚点核心,可能已经……
4 这一切,必须在“朔月晦时”到来的瞬间完成,且必须在那无所不在的“门后之影”注视下进行!
绝境中的绝境。
就在凌清雪的意识因为这疯狂推演而再次开始涣散时——
“嗒。”
是那颗米粒大小、光芒即将彻底熄灭的灰白晶体——陈渊最后一点锚点核心,从半空中无力坠落,正好掉在了她摊开的、染血的左手掌心。
晶体触碰到她掌心温热血迹的瞬间,那最后一点灰白光芒,猛地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比游丝还要微弱、却无比熟悉、带着最后一丝疲惫与如释重负的意念,如同跨越了生死界限,直接在她掌心化开,流入她濒死的识海:
“……终于……赶上了……”
是陈渊!他竟然还没有彻底消散!这最后一点锚点核心,保留了最后一丝他的意念!
“……你的推演……我‘听’到了……”陈渊的意念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断线的风筝,“方案……可行……但需要……修改……”
“第一……‘心火’……你有……剑魄崩碎……释放出的……最精纯的……‘剑魄本源碎片’……比寻常心火……更契合……池寒的剑道……”
“第二……‘坐标’绑定……我来做……我会将锚点核心……最后的力量……全部注入你的识海……帮你暂时‘凝固’住崩碎的剑魄状态……让你获得……大约……十息左右的……‘回光返照’……”
“代价是……”他的声音更加微弱,“十息后……锚点彻底消散……我也会……真正消失……而你的剑魄……失去了这最后的‘凝固’……会加速崩解……你可能……连十息都撑不到……”
十息……回光返照……然后彻底消亡。
凌清雪的意识注视着掌心那点微光。
“……值得吗?”她问。就像之前在冰隙中,她曾问过自己。
陈渊的意念停顿了一瞬。
“契约……还没完成。”他回答,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守尸人把你托付给我……戍把冰棺的反噬分给我……我得……把事情做完。”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冰冷的责任和承诺。
凌清雪不再说话。她开始凝聚濒死意识中最后的一点清明,尝试按照陈渊所说,去感应、收束那些因剑魄彻底崩碎而逸散出的、最精纯的“剑魄本源碎片”。过程痛苦无比,如同在燃烧的灰烬中寻找火星。
同时,她掌心的灰白晶体,开始散发出最后的光和热。一丝丝冰冷而坚韧的“时序锚定”力量,顺着她的手臂经脉,逆流而上,缓缓渗入她识海深处,开始强行包裹、固定那些正在疯狂崩解、逸散的剑魄碎片和意识。
剧痛在加剧,但一种诡异的、冰冷的“稳定感”也随之而来。如同将破碎的冰晶强行冻合在一起,虽然脆弱,但至少暂时……是一个整体。
几息之后。
冰蓝色的瞳孔中,倒映着墨汁般的黑暗、痛苦震颤的石铃,以及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注视”。她的脸色依旧惨白如纸,身体各处传来更清晰的崩坏预兆,但至少……她能动了!能思考了!能调动体内那被强行凝固住的、仅存的、混合着冰髓力量、蚀名源矿残渣、以及剑魄本源碎片的混乱力量了!
十息……开始倒数!
她没有浪费时间去查看自身或周围环境。她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了王座基座下,那道跪伏在地、但虚影明显比之前凝实了少许、甚至隐约抬起头的岳灵儿!
此刻的岳灵儿虚影,面容依旧模糊,但那双眼睛(如果还能称为眼睛)的位置,却透出一丝短暂而痛苦的清明。显然,第七条主锁链的断裂,让她被侵蚀的魂体获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岳灵儿!”凌清雪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直接响在对方那短暂的清明意识中,“听好!池寒在剑印里……留了后手!我需要你配合!现在!立刻!”
岳灵儿的虚影剧烈颤抖了一下,那双清明的“眼睛”猛地聚焦在凌清雪身上,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更深的痛苦。
“池寒……的后手?”她的声音(意念)直接在凌清雪识海响起,虚弱却清晰,“什么……后手?”
“剑魄转生之机!”凌清雪语速极快,“以我的剑魄碎片为引,短暂夺取石铃部分控制权!需要你主动放开一部分魂体与石铃最深层的连接节点——尤其是刚才被斩断的第七条锁链对应的核心区!为我指引路径!”
岳灵儿的虚影僵住了。放开连接节点?这意味着将自己的魂体更深地暴露在石铃和蚀名的侵蚀下,痛苦会加剧百倍,且可能让刚刚获得的一丝清明彻底丧失!
“我……为什么要……信你?”她艰难地问。
“因为池寒信我。”凌清雪的回答斩钉截铁,同时,她将掌心那点属于陈渊锚点核心的、正在飞速消散的灰白光芒,朝着岳灵儿虚影的方向,轻轻一送!
光芒触及虚影的瞬间,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属于池寒剑意的悲伤与守护执念,以及陈渊锚点中那份冰冷的“确定坐标于此”意志,混合着传递了过去!
她感觉到了!那确实是池寒最后的气息!还有那道冰冷却坚定的意志……
“……好……”她终于回应,声音带着泣血般的决绝,“我……指引你……节点在……石铃内部……正北偏西……三十度角……深度……三寸七分……那里……残留着……池寒最后……一滴……心头血……”
信息精准传来!
凌清雪毫不迟疑!她将体内所有被强行凝固的混乱力量,连同掌心中陈渊锚点最后消散前传递过来的、那一缕纯粹的“坐标”力量,全部凝聚于右手食指指尖!
她抬起手臂,指尖对准石铃,对准岳灵儿指引的那个坐标!
“池寒前辈……”她在心中默念,“助我!”
然后,一指点出!
光点离体,如同微弱的流星,划过墨色的黑暗,精准地没入石铃表面,正北偏西三十度角,深度三寸七分——那个由岳灵儿魂体主动放开防御、残留着池寒最后一滴心头血的核心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