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上下，没有前后，没有时间。只有永恒的、狂暴的、由无数种无法理解的能量流和破碎信息碎片构成的混沌涡流。色彩在这里失去意义，感知被拉扯成碎片，存在本身变得稀薄而荒谬。
独目叟的“意识”，如果还能称之为意识的话，此刻正被禁锢在一个由淡蓝色信息辉光勉强维持的、极其脆弱的“信息包”外壳内。这外壳如同暴风雨中的肥皂泡，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或冰冷、或灼热、或带着强烈解构欲望的能量乱流的冲刷与撕扯。
每一次冲击，都让他本就残破的意识核心传来被砂纸反复打磨般的剧痛与磨损感。记忆在变得模糊，逻辑在变得迟缓，甚至连“我是谁”、“我为何在此”这样的根本认知，都在这种绝对的混沌与痛苦中开始动摇。
他尝试抓住那些随信息包一同被抛射出来的、来自“链七”节点的碎片化数据流。那些关于“冰髓”、关于坐标、关于最后扫描结果的信息碎片，如同黑暗中的萤火，虽然微弱，却是指引方向的唯一依凭。
然而，外部的压力越来越大。信息包外壳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意念感知），几道细微的裂纹开始显现，混沌乱流如同毒蛇般钻入，进一步侵蚀内部。
必须做点什么！必须找到一个相对稳定的“落点”，或者……至少延缓崩溃！
他集中所有残存的意念力，不再被动承受，而是主动去“感知”外部那狂暴混沌的细微差异。陈渊“心印”中关于能量辨识和结构分析的法门，在此刻被运转到极限——尽管这极限已如风中残烛。
每一条分析都耗费巨大心力，带来意识层面的虚脱感。但他别无选择。熟悉波动？与“泪”的锚点相似？那是否意味着，可能靠近血池所在的深层空间区域？甚至……是“泪”或者“姐姐”的力量在夹层或裂隙中的某种折射？
风险巨大。靠近那种存在，无异于自投罗网。但此刻，任何有规律的、可能提供“着陆点”的线索，都值得冒险一探。
他尝试极其微弱地调整信息包的“漂流”方向——不是主动驱动（那需要他根本不具备的能量），而是如同冲浪者般，借助外部不同能量流之间的微弱“势差”，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向那疑似熟悉波动的方向“偏转”。
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信息包外壳的裂纹在扩大，混沌能量的侵蚀让他感到自己的“存在”正被一点点剥离、稀释。无数混乱的、来自不同时空、不同存在的记忆碎片和情感杂音，顺着裂缝涌入，冲击着他的意识核心：有陌生文明的最后哀歌，有某个强大存在湮灭前的疯狂嘶吼，有纯粹能量碰撞产生的无意义尖啸……
就在他感觉自己即将撑不住，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边缘，那缕熟悉的、破损的波动，变得稍微清晰了一点点。同时，他“感知”到，在波动的源头方向，混沌乱流似乎出现了一个短暂的、相对平静的“空洞”佛那里有一个微小的、暂时未被狂暴能量填满的“缝隙”。
赌了！
他用尽最后一点意念力，如同濒死之人奋力一跃，引导着信息包，朝着那个“平静缝隙”的方向，做了一次最大幅度的“偏转”！
“嗖——！”
信息包外壳发出最后的悲鸣，数道大的裂痕炸开，但终究是冲入了那片相对平静的区域。这里的能量乱流依然存在，但强度降低了数个量级，更像是一片缓缓旋转的、由暗淡光芒和稀薄信息雾构成的“浅滩”。
暂时安全了……也许。
独目叟的意识残片如同搁浅的鱼，在信息包残骸内艰难喘息。他“看”向那熟悉波动的源头，距离似乎近了一些，但那波动本身却变得更加……诡异。它不再仅仅是像“泪”而是掺杂了大量痛苦、怨怼、以及某种冰冷的……吞噬欲望？
还没等他细想，这片“平静浅滩”突然毫无征兆地向内坍缩！一股强大的、带着明确吸引和碾碎意图的吸力传来，仿佛一张无形的巨口，要将这片区域的一切都吞没！
不是自然现象！是有东西在主动“捕食”这片相对平静区域的能量和信息！
独目叟心中警铃大作，想要挣扎，却已无力再次改变方向。信息包残骸连同他的意识，被那股吸力牢牢捕捉，向着坍缩中心——一片骤然变得深邃黑暗、其中仿佛有无数细小冰冷“牙齿”在摩擦的区域——无可挽回地坠落下去……
“……请注意：启动该程序将暂时中断‘方案alpha’能量供应及大部分交互功能。是否确认启动？”
“冰髓”冰冷的询问，如同最后的通牒，悬在苏婉和阿吉心头。石室内的空气（虽然稀薄）仿佛都凝固了，只有基座上晶石流转的光芒，映照着苏婉苍白中透出暗青的脸，和阿吉焦急万分的眼神。
“不能断网！”阿吉几乎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哭腔，“苏婉姐你的伤……那‘星辉’一停，你……”
“我知道。”苏婉打断他，声音因体内蚀名与星辉的拉锯而微微发颤，但眼神锐利如刀，“但‘冰髓’，回答我几个问题，立刻！”
“‘静默协议-次级避难’具体怎么做？切断信号后，‘指令源’子单元还能找到我们吗？大概能隐匿多久？还有，”苏婉深吸一口气，强忍着灵台处蚀名残留传来的阵阵阴冷悸动，“如果不断网，除了被它扫描锁定，最坏的结果是什么？它有没有能力直接攻击这里？”
阿吉紧张地看着苏婉，又警惕地感应着冰窟外那股越来越近的、冰冷有序的扫描波动。那感觉，就像被一条隐藏在黑暗中的毒蛇，用分叉的舌头缓缓舔舐着皮肤，令人毛骨悚然。
引导黑潮？召唤更高阶单元？苏婉的心沉了下去。他们现在的状态，连最低阶的黑潮溪流都未必能应付。
“苏婉姐……”阿吉小声说，感应中充满不安，“它说的‘信息扰流’，能骗过那东西吗？我总觉得……那个扫描的波动，好像……特别‘聪明’，不像之前黑潮那种只有本能的感觉……”
“你说得对。”苏婉点头，目光紧盯着虚空，仿佛在与那个无形的扫描者对视，“‘指令源’……凯因斯说过，它有序、冰冷、带着明确的指令质感。它可能真的有很高的‘判断力’。普通的伪装，未必骗得了它。”
她脑中飞快运转。断网，失去治疗和情报来源，如同闭目塞听等死，且不能保证绝对安全。不断网，暴露风险极高，可能引来无法抵抗的敌人。
绝境之中，有没有第三条路？
一个近乎疯狂的想法，在她心中冒出。
“冰髓，”她再次开口，语速因决断而加快，“你刚才说，我的体内有‘蚀名’残留，正在被‘星辉’能量刺激活性，对吗？”
“那么，这股正在活跃的‘蚀名’残留，其散发的波动特征，与外面那个‘指令源’子单元的波动，是否有相似之处？或者说，能否被它识别为‘同类’或‘可接收信号’？”
这一次，“冰髓”沉默了稍长一点时间，似乎在进行更复杂的比对分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苏婉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种在绝境中看到一丝扭曲生机的光芒。“也就是说，如果我们不断网，反而让我体内这个‘蚀名’残留的波动，稍微‘泄露’出去一点，混在‘冰髓’你的信号背景里……有没有可能，让那个子单元产生误判，认为这里只是一个普通的、有轻微污染活动的冰隙区域，而不是它要寻找的特定目标？”
“再高风险，也比坐以待毙或闭眼等死强！”苏婉斩钉截铁，“‘冰髓’，你能辅助我，精确控制这股‘蚀名’波动的泄露强度和频率吗？模拟成……就像一处被轻微污染、正在缓慢自然侵蚀冰层的‘病灶’？”
阿吉听得心惊肉跳：“苏婉姐！你这是要主动用你体内的‘蚀’去骗它？那东西扩散更快了怎么办？”
“扩散更快，我死得更快。但不断网，我们可能马上一起死。”苏婉看向阿吉，眼神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这是赌博，阿吉。但至少，我们还有赌的筹码，还有‘冰髓’可以辅助。赢了，我们争取到时间，还能继续和你独目前辈可能留下的线索沟通。输了……”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无非是提前支付我本就该付的代价。”
阿吉张了张嘴，看着苏婉苍白脸上那股近乎燃烧的意志，最终把劝阻的话咽了回去，重重地点了点头，眼中含泪：“我……我帮你盯着外面的扫描！有任何变化立刻告诉你！”
“确认！”苏婉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感受着心脉和灵台处那两团正在苏醒、散发着阴冷波动的蚀名残留。“开始吧，指导我，如何‘控制’它们。”
一股新的、更加精细复杂的意念引导，从“冰髓”传来，与苏婉的意识连接。她感到注入体内的“星辉”能量开始变得有节奏，时而压制蚀名活性，时而刻意在某个微小节点“松开”一道缝隙，引导一丝阴冷波动，沿着“冰髓”规划好的、模拟自然渗透的路径，“渗”出体外，融入冰窟环境中，再与“冰髓”主动释放的、经过伪装的载体信号混合……
这过程比忍受剧痛更加煎熬，是对心神极致的精细操控。苏婉必须时刻维持高度专注，在引导下，如同走钢丝般，平衡着压制与释放。每一次微小的“泄露”，都让她感到蚀名残留向周围组织侵蚀了一分，那阴冷的寒意如同跗骨之蛆，更深入地扎根。
“阿吉……外面……扫描波动有什么变化？”她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询问。
阿吉全神贯注地感应着：“它……它好像慢下来了？在我们这片区域来回‘扫’……那种特别有针对性的感觉，好像……减弱了一点？像是在……在‘分辨’？对，就是在分辨我们这里散出去的各种波动！苏婉姐，你那边泄露的‘蚀’的感觉，好像……真的混进去了！”
有效果！但苏婉丝毫不敢放松。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平衡正在变得越来越脆弱，蚀名扩散的速度在加快。“冰髓”的辅助如同最精密的刑具和手术刀，在延缓她死亡的同时，也在将她推向更深的污染深渊。
而就在这紧绷到极致的伪装与对峙中，苏婉的意识深处，忽然毫无征兆地掠过一丝极其微弱、遥远、仿佛来自无尽黑暗深处的淡蓝色悸动。那悸动一闪而逝，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同源能量被剧烈扰动的共鸣感，以及一种……悲怮与决绝的余韵。
是……“星辉”能量？还是……陈渊前辈传承的某种呼应？这感觉，与之前空间震颤时感知到的淡蓝色辉光残响，似乎同源，但又更加……贴近？
她猛地睁开眼，看向阿吉，发现对方也正一脸茫然和震惊地看向她。
“阿吉……你刚才……感觉到了吗？”苏婉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阿吉用力点头，小脸苍白：“感……感觉到了！很淡，但是……好像和独目前辈，还有陈渊前辈的力量……有点像？但又不一样，好像……快要散掉了……”
独目叟？陈渊？
一个令苏婉浑身冰凉的猜想，骤然浮现。难道那缕辉光，那丝悸动，是……
没等她细想，外部阿吉一直监控的那股“指令源”突然发生了明显的变化！
苏婉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还是……被发现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