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寅时三刻,夜色未褪,承天门外已是灯火通明。
文武百官按品级序列,无声肃立,等待着宫门开启,参加这注定不寻常的朔望大朝。
“铛——铛——铛——”
钟鼓楼报晓的钟声,穿透了金陵城微凉的晨雾。厚重的宫门在低沉的“嘎吱”声中,缓缓开启。
“入朝——”
司礼太监尖细悠长的唱喏声中,百官鱼贯而入,穿过巍峨的承天门、端门,步入那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核心的奉天殿。
大殿之内,金砖墁地,蟠龙柱巍然耸立,御座高踞于丹陛之上,在无数宫灯与晨曦的交映下,散发着令人屏息的威严。
朱元璋端坐于龙椅之上,面色沉静如古井深潭。
太子朱标侍立御座之侧,神情肃穆。
皇太孙朱雄英,则立于丹陛之下,百官之前,一身赤色蟠龙袍服,身姿挺拔,目光平静地注视着鱼贯而入的群臣。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中,大朝会正式开始。
繁琐的礼仪、常规的奏对一一进行,但几乎所有官员都能感觉到,御座之上的陛下,今日似乎比往常更加沉默,那平静目光扫过殿内时,带着一种审视与等待的意味。
终于,在几件不甚紧要的政务议毕后,侍立在御阶旁的司礼太监上前一步,展开一卷明黄绢帛,尖声宣道:
“陛下有旨,百官听宣——”
殿内瞬间落针可闻。
旨意清晰地宣告:为靖清海疆,护佑商民,宣播大明威德,并实边练兵,特命组建“东海巡护舰队”,辖新造“靖”字级战船三十艘,以魏国公徐辉祖为征东将军,统神机营新军两万,即日筹备,择期扬帆,巡弋东海,并驻守大明于东瀛“温泉津”之新辟商港,筑城设衙,以保商路畅通,外邦宾服。
另,擢徐增寿为东瀛宣慰使,总理对倭通商交涉诸事。
圣旨宣读完毕,整个奉天殿内,陷入了近乎凝滞的寂静。
落针可闻。
旋即,这寂静被骤然爆发的低声议论所打破,如同平静的湖面投入巨石!
武将行列中,多数人先是愕然,随即眼中迸发出惊喜与炽热的光芒!
远渡重洋,驻兵外域,开疆拓土,这是何等功业!
尤其统兵者是深得军心的魏国公徐辉祖,所率是装备精良、战力卓绝的神机新军,这分明是要在东瀛大展拳脚!
不少将领已经忍不住交头接耳,面露兴奋之色。
文官队列中,反应则复杂得多。
户部尚书,这位掌管天下钱粮的能臣,眉头先是紧锁,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捻动,似乎在急速计算着此举的耗费。
但很快,他紧锁的眉头又微微松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掌管户部多年,深知海贸之利,更清楚太孙殿下推动的新式纺织业对原料和市场的渴求。
“护商”是假,“开海”与“掌控”才是真。
若能因此打开东瀛乃至更远的海上商路,长远之利,或许远超眼前军费。
他沉吟着,并未第一时间出声。
然而,反对的声音来得更快,更尖锐!
“陛下!太子殿下!臣,有本启奏!”
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一个以耿直敢言、恪守祖制着称的老臣,率先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激烈:
“臣闻,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如今我大明王师近十万正北伐辽东,肃清女真,此乃保境安民之正战!”
“然,东瀛之事,不过商贾之事、倭寇滋扰,岂值得再遣大军,远渡重洋?更遑论动用我朝耗费巨资方建成的新式战船三十艘,抽调拱卫京畿之神机营精锐两万!”
他越说越激动,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陛下!此绝非‘护商’!此乃兴无名之师,行拓土之实!”
“《皇明祖训》有言,‘四方诸夷,皆限山隔海,僻在一隅,得其地不足以供给,得其民不足以使令’,故‘吾恐后世子孙,倚中国富强,贪一时战功,无故兴兵,致伤人命,切记不可’!”
“今陛下此举,岂非有违祖训,有穷兵黩武之嫌?且跨海远征,耗费钱粮何止百万?粮秣、军械、饷银、船只维护,皆需民脂民膏!”
“如今北征未歇,河南又有水患待赈,国库岂堪如此重负?此实乃劳民伤财之举,臣,万死不敢奉诏!请陛下、太子殿下收回成命!”
言毕,他胸膛微微起伏。
在这慷慨激昂的“祖训”与“民力”大旗之下,翻滚着一股更隐秘的愤懑:
自太孙参与国事以来,格物、市舶、军工新务层出不穷,朝廷重心日益偏向那些“奇技淫巧”与锱铢必较的商贾之事,他们这些熟读经史、以道德文章立身的正统文臣,声音似乎正被那由工匠、武将和皇商构成的喧嚣浪潮所淹没。
此番若再以兵舰为商船开路,岂不是将“兵”与“商”彻底绑上国策之席,而将“义”与“理”抛诸脑后?此风绝不可长!
他话音落下,立刻有数名言官御史出列附和:
“臣附议!左副都御史大人所言极是!跨海用兵,凶险莫测,若有不测,损兵折将,徒耗国力,更有损天朝上国威仪!”
“陛下!东瀛蛮荒小邦,不服王化,亦不过癣疥之疾。以我天朝上国之尊,行此刀兵商贾之事,与民争利,与国体有亏啊!”
“臣闻,兵者,国之重器,不可轻动,更不可私予!今以国之新锐,尽付外戚之手,臣……惶恐!”
最后这一句,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有些喧嚣的朝堂上!
说话的是礼部右侍郎,他并未直接反对用兵,却将矛头直指统帅人选背后的“外戚”问题。
一时间,许多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了武将班列前排,面色沉静如水的徐辉祖,又飞快地瞥向丹陛下卓然而立的皇太孙朱雄英,最后小心翼翼地窥向御座之上。
徐辉祖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未闻。
但若有人能贴近了细看,便会发现,他那低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似是被那“外戚”二字刺中。
那按在玉带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更有一瞬,他克制而迅速地将目光抬高一寸,如电般掠过御阶之上那至高无上的身影,以及那位年轻储君平静的面容,旋即又更深地垂落下去,将所有波澜死死压下。
朱雄英依旧神色平静,只是眼底深处,寒光一闪而逝。
龙椅之上,朱元璋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那些激烈反对的言辞只是清风拂面。
他甚至微微向后靠了靠,目光扫过刚才出言反对的几位大臣,又掠过那些沉默观望、或面露赞同的文官,最后落在了太子朱标身上。
朱标会意,上前一步,声音平稳却带着储君的威仪:“诸位所言,不无道理。跨海用兵,耗费确巨,需慎之又慎。”
“然,东海不靖,倭寇屡犯我沿海,掳我百姓,劫我商船,此乃实情。”
“前番市舶司奏报,仅去岁,遭倭寇劫掠之商船、受损之货值,便已逾数十万两。长此以往,海路断绝,商贾裹足,市舶之利何存?东南百姓生计何依?”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户部尚书:“卿掌户部,当知市舶之利,关乎国用几何。且此番遣兵,名为‘巡护’,实为震慑。以东瀛之分裂积弱,见我大明巨舰利炮,新军雄威,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永靖海疆。此非为战,实为止战,非为耗财,实为生财。所费虽多,然若能一劳永逸,开通海路,其利长远,岂是区区军费可比?”
朱标的反驳,有理有据,既回应了“劳民伤财”的指责,以实际损失和长远利益对比,又点明了“震慑”的战略意图,将主动进攻包装成了积极防御。
但反对派显然不肯罢休。
“太子殿下明鉴!”
又一位文官出列,是工部给事中,“即便为护商计,亦无需动用如此多新式战船与神机营!以旧式水师巡弋,或令沿海卫所加强戒备即可。”
“将国之重器、精锐新军尽数调往海外,京师防务空虚,若有变故,如之奈何?且魏国公虽忠勇,然徐家如今掌神机营,权势已极。今太孙妃又出自徐家,徐家外戚之势,已然鼎盛。再予其重兵,远镇海外……陛下,殿下,汉之外戚,唐之藩镇,殷鉴不远啊!”
这话,就说得极其露骨了!
几乎是指着鼻子说徐家可能尾大不掉,形成海外强藩了!
“放肆!” 一声低喝响起,却并非来自御座,而是来自武将班列。
一位与徐达同辈的老将,须发皆张,怒视那工部给事中:“徐家世代忠良,中山王徐达为我大明开国立下不世之功!魏国公徐辉祖亦是我大明柱石,战功赫赫!神机营乃陛下亲军,徐都督执掌,乃陛下信重!尔等腐儒,安敢在此妄议功臣,离间君臣?!”
“臣等非是妄议功臣,实为社稷计!”
工部给事中毫不退缩,梗着脖子道,“外戚掌重兵,本就为历代大忌!更何况是远镇海外,天高皇帝远!徐家忠心,臣等自然知晓,然制度不可废,防微杜渐,方是长治久安之道!请陛下、太子殿下三思啊!”
朝堂之上,顿时分成了几派。
武将和部分务实派、开海派文官支持出兵,认为机不可失;保守派、清流言官则强烈反对,高举祖制、耗费、外戚三面大旗,吵得不可开交。
朱元璋依旧面无表情地听着,目光深邃,无人能窥知其心中所想。
只有侍立最近的朱标,似乎能感觉到,自己父皇那看似平静的躯壳下,有一股冰冷而磅礴的怒意,正在缓缓积聚。
朱雄英也静静地听着,他看着那些慷慨激昂、引经据典反对的大臣,心中并无多少愤怒,只有一片清明与淡淡的嘲讽。
「祖制?祖训是死的,人是活的。皇爷爷当年若只知循规蹈矩,何来这大明天下?」
「耗费?目光短浅!石见之银若能到手,何止十倍、百倍于此役之费?」
「外戚?徐家……确需敲打,但更需重用。只要我用得好,制衡得住,外戚便是最锋利的刀。更何况,徐妙锦……她是不一样的。」
他微微侧目,看向御座之上。
就在这时,朱元璋终于动了。
他没有拍案而起,没有厉声呵斥,缓缓问道:“吵完了?”
仅仅三个字,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朝堂上几乎要沸腾的争执。
所有人,无论支持还是反对,都立刻闭上了嘴,躬身垂首,不敢直视天颜。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元璋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刚才跳得最凶的几个言官,在工部给事中脸上微微一顿。
工部给事中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
“咱听说,” 朱元璋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家常闲聊的味道,可听在群臣耳中,却比雷霆更加骇人,“有人觉得,派几条船,万把人,去海上转转,就是穷兵黩武了?”
没人敢接话。
“辽东的女真人,抢咱的百姓,杀咱的边军,该不该打?”
“该!” 这一次,文武百官异口同声。
“那东瀛的倭寇,抢咱的商船,杀咱的商人,该不该管?”
“……” 许多人迟疑了,这似乎和出兵远征不一样?
“咱看,都一样!”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铁交击般的铿锵,“犯咱大明者,虽远必诛!无论是在陆上,还是在海上,无论是在辽东,还是在东瀛!”
“你们说耗费钱粮?”
朱元璋冷笑一声,“咱问你们,是每年被倭寇抢走几十万两的货物,让商路断绝,市舶司收不上税好?还是花一笔钱,把倭寇的老巢端了,把海路打通,让商船安心来往,让市舶司的银子源源不断好?这笔账,小孩都会算,你们这些读圣贤书的,算不明白?!”
支持开海的官员,心中暗暗点头。
户部尚书更是出列,躬身道:“陛下圣明。若东海靖平,海路畅通,依市舶司估算,岁入至少可增三成,长远计,利远大于弊。”
朱元璋没理会他的补充,目光如电,射向刚才提及“外戚”的几人。
“还有人担心,徐家权势太重?”
朱元璋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玩味,却更令人心底发毛,“徐达跟咱打天下的时候,你们有些人在哪儿?啊?徐辉祖为咱东南沿海剿倭、北收纳哈出的时候,你们又在哪儿?”
“徐家的功劳,是战场上真刀真枪拼出来的!徐家的忠心,是咱看得见的!”
朱元璋的声音陡然转厉,“咱还没老糊涂!谁忠谁奸,谁可用谁不可用,咱心里清楚得很!用人之道,在于知人善任,而不是因噎废食!难道因为怕外戚坐大,就不用能臣良将了?那咱这皇帝,也不用当了!”
“砰!”
朱元璋的手,轻轻在御案上一拍。
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奉天殿都震了一震。
“此事,咱意已决!”
他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可违逆的意志,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之中:
“东海巡护舰队,照常组建!徐辉祖为征东将军,统神机营两万,即日筹备,择吉日出征!徐增寿擢东瀛宣慰使,总理通商!”
“所需一应钱粮、军械、船只,由户部、工部、兵部统筹调配,不得有误!若有推诿拖延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退朝!”
说完,朱元璋根本不给任何人再发言的机会,径直起身,拂袖转入后殿。
“退——朝——” 司礼太监尖利的声音响起。
“臣等恭送陛下!” 百官慌忙跪倒。
朱标看了一眼面色各异、惊魂未定的群臣,又看了一眼身旁神色平静、目光深远的儿子朱雄英,心中暗叹一声,也转身跟了进去。
朱雄英站在原地,看着御座后那空荡荡的屏风,又缓缓扫过下方那些或兴奋、或沮丧、或若有所思的文武百官。
一场风暴,看似随着皇帝的乾纲独断而暂时平息。
但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真正的惊涛骇浪,或许还在那万里之外的东瀛海上,也或许,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朝堂之下,暗流涌动。
他微微挺直了脊背,嘴角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反对?无妨。待那如山白银,一船船运回大明,填满国库之时……」
「且看今日这些慷慨陈词,痛心疾首的‘忠臣’们,又该是何等嘴脸。」
他转身,步伐沉稳地,向着后殿走去。
阳光,此刻终于完全穿透了晨曦的薄雾,将奉天殿的金顶,映照得一片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