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燕王府。微趣暁说徃 罪薪章截庚芯哙
信是子夜时分到的。
当那封盖着东宫火漆、由三名缇骑星夜护送而来的密函递到朱棣手中时,他正在书房中对着北疆地图出神。
烛火在铜制烛台上静静燃烧,将地图上山川河流的线条映得忽明忽暗。
冯胜、傅友德、耿炳文等人的将旗已在地图上插好,蓝玉所部的位置也用朱笔画了醒目的标记。
三十万大军的动向,如同一张逐渐收紧的巨网,正向着捕鱼儿海缓缓罩去。
而他燕王朱棣的位置呢?
朱棣的目光落在“北平”二字上,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弧度。
后勤总管。粮草调度。民夫征发。
这些字眼像无形的锁链,将他牢牢钉在这座城池里,钉在远离战场厮杀、远离赫赫战功的案牍劳形之中。
“王爷,太子殿下的信。”心腹内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断了朱棣的沉思。
朱棣转过身,接过那封沉甸甸的信。
火漆完好,封缄严密,是大哥惯用的加厚信封。他挥退左右,独自在书案前坐下,用刀缓缓挑开火漆。
展开信纸,那熟悉、带着几分清峻又隐含温润的笔迹映入眼帘。
“四弟燕王棣亲览:”
看到这称呼,朱棣心中微微一暖。
自江南之事后,朝中公文往来,对他多是公事公办的“燕王殿下”,像这般以“四弟”开篇的私信,已许久未曾收到了。
他逐字逐句读了下去。
开头是兄长朱标例行的问候与挂念,言辞恳切,透着真挚的关心。
读到“每闻北疆烽火,则悬心于弟之安危;偶得捷报凯旋,则欣慰于弟之英武”时,朱棣的喉结动了动,胸中那股因被安排“后勤”而郁结的闷气,似乎消散了些许。
「大哥终究还是惦念着兄弟之情的。」
他心中暗叹。
但随即,“前者江南风波”一段,让他的目光凝住了。
“父皇天心仁厚,顾念父子之情,更知弟镇守北疆,夙夜匪懈,功在社稷,故未加深究,只令弟闭门思过,实乃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弟当深体圣心,不可或忘。”
每一个字,都像细针,轻轻刺在朱棣心口。
他闭上眼,脑海中掠过数月前,在东宫的场景。
那一次,是大哥家法惩戒,是母后垂泪,是妻子诸多谋划、臂助,他才得以“闭门思过”,归藩北平。
父皇“未加深究”!但这“未加深究”背后,是更深的猜忌,是更严的看管,是如今这看似重用、实为搁置的“后勤总领”。
「大哥前番江南之事,是弟弟不对。」
朱棣在心中默念,一丝真正的愧意闪过。但只是一瞬,那股不甘,很快又翻涌上来。
「可大哥你若安在,稳坐东宫,仁德布于四海,军心民心所向,为弟又怎会怎会行那不轨之事呢?」
这个念头如毒蛇般钻出,又被他强行按回心底深处。
不能想,亦不敢想。
他继续往下读。
看到“父皇已有明谕,允弟为一路先锋大将,统兵出征,为国前驱”时,朱棣的眼睛骤然亮起,握着信纸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先锋!果然是先锋!」
「妙云料中了!父皇果然最后还是给了机会!」
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连日来的憋闷似乎都要在这一刻宣泄而出。
此刻,他仿佛已看到自己身披重甲,一马当先,率铁骑冲垮北元王帐的英姿。
然而,接下来的字句,却像一盆冰水,迎头浇下。
“然,北伐方略,父皇已有庙算。各路军马,分进合击,皆有定所。弟勇冠三军,用兵喜险好奇,此诚为将者之长。此番北伐,旨在雷霆万钧,以堂堂之阵,摧垮敌胆。故弟为先锋,当以稳扎稳打、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为首要,为大军开辟坦途。”
“至于破敌擒王、直捣黄龙之殊勋,自有中军主力担纲,弟不必强求,亦不可擅专。切记,谨遵帅令,顾全大局,方为取胜之道,亦是保全之道。”
“不必强求不可擅专保全之道”
朱棣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初时的热血渐渐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浸入骨髓的冰凉。
他懂了。
彻底懂了。
大哥的信,看似殷殷关切,谆谆告诫,实则是绵里藏针的警告,是画地为牢的界限。
先锋?给你。
但主攻的方向,擒拿元帝的头功,没你的份。
你要做的,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是为冯胜、为蓝玉他们“开辟坦途”。
你要“谨遵帅令”,要“顾全大局”,说白了,就是要听话,要安分,不要想着去抢那最耀眼的功劳,不要有任何“擅专”之举。咸鱼墈书罔 埂辛嶵筷
否则,便是“不保全”。
朱棣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书房顶部精美的藻井,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复杂的意味。
有嘲讽,有无奈,有一丝悲凉,更有洞悉一切的凛然。
「大哥啊大哥,你这封信,可真是费心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心中冷笑。
「既要安抚我,给我希望,又要敲打我,给我划定牢笼。一手拿着蜜枣,一手藏着棍棒。这便是你的为君之道,御下之术,也是你的为兄之道么?」
他似是能看到千里之外,东宫书房中,大哥当时在灯下蹙眉书写的样子。
「大哥或许真心希望我好,希望我立功,希望我有个好前程。」
「但这份“好”,必须是在父皇划定的框架内,必须是在不威胁东宫、不威胁朝廷稳定的前提下。」
“江南之事,终究是在父皇心中扎下了刺啊。”朱棣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边缘。
这根刺,让父皇不再完全信任他。
这根刺,让大哥不得不写下这封既给机会又设限制的信。
这根刺,也让他燕王朱棣,即便能重披战甲,却只能扮演一个配合、受限的角色。
他继续往下看,目光落在最后那充满诱惑的段落上。
“弟若于此战中,立下赫赫功勋,他日论功行赏,父皇或可格外加恩,多予舟船甲兵,助弟扬帆海外,裂土封疆,为一邦之主,行前番议定《开拓令》以实,岂不更胜于困守边塞一隅,徒耗年华?”
《开拓令》!
朱棣的目光在这三个字上停留了许久。
海外。裂土封疆。一邦之主。
这几个词,像带着魔力,瞬间驱散了他心头的阴郁与冰冷,点燃了另一簇火焰。
是啊,中原虽好,但已无他朱棣肆意驰骋的天地。
上有父皇如天威煌煌,中有大哥地位稳如泰山,下有诸王兄弟虎视眈眈。他纵有擎天之志,在这里也只能困守藩篱,仰人鼻息。
但海外不同。
那是未知的疆域,是未开的沃土。
凭他的本事,凭燕藩将士的悍勇,若有朝廷支持,有舟船甲兵,何愁不能打下一片属于自己的江山?
到那时,天高皇帝远,他便是真正的王,生杀予夺,唯我独尊,岂不比在这四方城里做个战战兢兢的藩王,要快意千倍、万倍?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野草般疯长。
大哥这封信,看似处处限制,实则也为他指明了另一条路——
一条或许更艰难,但也更广阔,更能施展他毕生抱负的路。
「看来,那《开拓令》,是我最好的出路了。」
朱棣心中明镜似的。
「父皇和大哥,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用“先锋”之位暂时安抚,一个用“海外”之途长远诱导。」
目的都是一个:让他朱棣,将目光和精力,从那中原至高无上的位置上移开,转向海外。
是阳谋,亦是唯一可行的路。
他若不接,便是抗旨不遵,便是心怀叵测,江南那根刺,随时可能变成要命的刀。
他若接了,好好扮演这个“先锋”,立下战功,便能洗刷前过,重获信任,进而换来海外开拓的资本与支持。
「罢了。」
朱棣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心中最后那点不甘与怨愤,也随这口气吐了出去。
形势比人强。
父皇在,大哥在,朝廷兵强马壮,他没有任何机会。
既然没有机会,那便退而求其次,为自己,为子孙,搏一个海外王业!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那是一种认清了现实、做出了决断后的清醒与狠厉。
“王爷,夜深了,妾身熬了参汤,您用一些吧。”徐妙云温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她端着一盏热气腾腾的汤盅,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朱棣抬眼看向她,将手中的信递了过去,脸上已然看不出丝毫波澜:“大哥的来信,你看看。”
徐妙云放下汤盅,接过信,就着烛光细细读了起来。
她神情平静,唯有在读到“先锋”和“海外”两处时,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
读完,她将信轻轻放回书案,抬眸看向丈夫,眼中带着询问。
“大哥还是念着兄弟之情的。”朱棣先开口道,语气听不出喜怒,“给了先锋的位置,也指明了日后的出路。”
徐妙云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信中深意,也明白了丈夫此刻的心境。
她轻声道:“太子殿下用心良苦。先锋之位,是王爷用武之地;海外之途,是王爷展翅之天。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打好眼前这一仗。”
朱棣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笑容,带着释然和决心:“王妃说得对。路,大哥和父皇已经指给本王了。能不能走通,能走多远,就看本王自己的表现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初夏的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窗外,是北平城沉睡的轮廓,更远处,是被夜色笼罩的北方原野。
那里,即将燃起吞没北元的战火。
而他朱棣,将作为大明北伐大军的一路先锋,参与其中。
不是为了争夺那注定不属于他、中原至高无上的荣耀,而是为了积累资本,为了换取一个通向海外、实实在在的未来。
“放心,”朱棣望着北方漆黑的夜空,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坚定,不知是说给身后的徐妙云听,还是说给自己,亦或是说给那千里之外的兄长听。
“弟弟这次,定然好好表现,不负大哥维护之情。”
他转身,看向徐妙云,眼中再无彷徨与阴郁,只有一片沉静如水的决绝,甚至还有隐隐燃烧的野心之火。
“传令给张玉、朱能他们,让他们抓紧准备,检查军械。我燕藩的儿郎,可不能落了人后!”
“是,王爷。”徐妙云柔声应下,看着丈夫重新焕发神采的眼眸,心中却悄然叹了口气。
「这条路,是生路,或许也是唯一的路。但海外茫茫,前路未知,真的就如想象中那般美好么?」
她将这个念头压下,脸上露出温婉的笑容,将参汤往朱棣面前推了推:“王爷先用了汤吧,身子要紧。来日方长。”
朱棣接过汤盅,一饮而尽,温热的感觉顺着喉咙滑下,似乎也驱散了心头的最后一丝寒意。
他重新坐回书案后,摊开地图,目光落在标注着“先锋进军路线”的区域,开始仔细推演起来。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便要走到最好。
这北伐先锋,他要当得漂漂亮亮,这战功,他要立得实实在在。
如此,才能向父皇证明,向他大哥证明,也向他自己证明——
他燕王朱棣,无论放在哪里,都是一把最锋利的刀。
烛光下,他的侧影被拉长在墙壁上,与那幅巨大的北疆地图融为一体,沉静,而充满力量。
夜还很长。
北伐的脚步已近。
而燕王朱棣,已经调整好了方向,准备在这洪流中,为自己,杀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