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年,八月初四。
漠北的风已带上了些许的肃杀,但金陵城外的官道上,暑气未消,尘土在急驰的马蹄下飞扬如龙。
四百骑,清一色的玄色劲装,外罩轻便皮甲,马鞍旁悬挂着制式统一的腰刀与手弩。
他们沉默地奔驰,除了马蹄叩击地面的闷雷之声与甲叶偶尔碰撞的轻响,再无其他杂音。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长途奔袭的疲惫,但眼神却锐利如鹰,紧紧拱卫着队伍最前方那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以及马车旁那名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骑士——常升。
常升的脸色比离开捕鱼儿海时更加冷峻,嘴唇干裂,眼底布满血丝,但握缰的手稳如磐石。
他的目光,每隔片刻便会扫过马车车厢底板一个毫不起眼的暗格。
那里面,藏着一个用数层油布、皮革、软缎严密包裹,又以火漆多重封缄的紫檀木盒。
盒中之物,重逾千斤。
那是他从天元帝脱古思帖木儿处搜出,验看后几乎窒息,随即以生命起誓要护送回京的东西——
传国玉玺!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八个字,在他奉命接过那封密信时,便如同烙铁般烫在了他的心上。
如今,这传说中象征着天命所归的神器,正静静躺在他身后的马车里,由他亲自押送,直奔金陵。
沿途所有关卡,见太子敕令与天子亲军锦衣卫护送,无不骇然放行,无人敢问车厢中所载何物。
队伍日夜兼程,换马不换人,常升自己更是几乎未曾合眼。他知道,此物早一日送入京城,便早一日安心,早一日尘埃落定。
金陵城雄伟的轮廓,终于在视野尽头浮现。
常升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膛中翻涌的复杂情绪,沉声下令:“打出旗号,直趋皇城!”
“是!”
四百锦衣卫齐声应诺,声虽疲惫,却带着一股完成任务前的决然。
一面代表东宫太子的赤旗与一面天子亲军的玄旗同时擎起,在夏末的风中猎猎作响。
皇城,广敬门。
守门的禁军将领远远看到这队风尘仆仆却煞气腾腾的骑兵,尤其是那两面旗帜,心头顿时一凛。
待到近前,看清为首者是郑国公府常升,更是不敢有丝毫怠慢,一边急令开门,一边派人入宫禀报。
常升并未下马,只是对守将略一颔首,便率队径直穿过广敬门,马蹄声在空旷的御道上激起回响,惊起了宫檐上栖息的群鸟。
武英殿。
朱元璋正在与太子朱标、兵部尚书等重臣议事,议题自然是北伐大军的后续安排。
一名内侍几乎是小跑着入殿,在当值太监耳边急语几句。
那太监脸色瞬间变了,急忙趋步至御案前,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陛陛下!常升……率四百锦衣卫,已至殿外候旨!言有十万火急之事,必须即刻面圣!”
闻言,殿中顿时一静。
常升?他不是随蓝玉大军北伐了么?怎会突然出现在金陵?还带着四百锦衣卫直闯皇城?
这是殿中诸多不知内情大臣心中的疑问。
朱元璋眼底精光一闪,与下首的朱标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朱标眼中也闪过惊疑,但随即被一种强烈的预感取代。难道……
“宣!”朱元璋放下手中的奏报,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很快,靴声囊囊,一身风尘、甲胄未卸的常升大步走入殿中。
他浑身散发着漠北的风沙与血腥气,脸上是长途奔袭后的憔悴,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望向御座上的皇帝,又迅速扫过一旁的太子朱标,重重跪倒在地。
“臣,常升,奉旨北行,今特回京复命!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沙哑,却如同金铁交击,在殿中回荡。
“常卿平身。”朱元璋的目光如电,扫过常升空空如也的双手,以及他虽疲惫却隐隐亢奋的神情,旋即又看向其怀中,那里明显鼓鼓的,显然是有东西。
顿时,他的手指微微一颤,目光中带着期待,连声音都有些颤抖,问道:“可是寻到了?”
常升闻言,再次深深叩首,然后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以明黄绸缎包裹的狭长之物,双手高高捧过头顶。
他的声音也因为极度的激动而微微颤抖,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殿中每一个人的耳中:
“臣,于擒获北元伪帝之时,从其贴身行囊之中,搜检出此物!臣不敢擅专,更不敢假手他人,特率陛下亲军四百,日夜兼程,亲自护送,星夜返京,今献于陛下御前!”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手中那个明黄色的包裹上。
话音刚落,朱元璋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立马从御座上站起身来,目光锐利,死死盯着那包裹。
朱标更是下意识地上前半步,身子微微颤抖,目光亦是落在那包裹上,死死不愿移开。
侍立在朱元璋身侧的心腹老太监,看到皇帝这番模样,不敢怠慢,已然快步走下御阶,来到常升面前,双手接过那包裹。
入手沉甸甸,似乎还带着北地的沁凉。
老太监捧着它,如同捧着天下最脆弱的瓷器,又像是捧着烧红的烙铁,一步步,极其缓慢而庄重地走回御案前,躬身,将包裹轻轻放在朱元璋面前的御案上。
殿中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那包裹移动,最终定格在御案之上。
朱元璋伸出右手,手指在触碰到那冰凉绸缎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这位从尸山血海中走来,见惯大风大浪的开国帝王,此刻竟也感到一丝久违的紧张。
他缓缓地,一层层,揭开那明黄色的绸缎。
绸缎褪去,露出一方紫檀木盒,盒盖上雕刻着简单的云纹,古朴异常。
朱元璋的手指抚过盒盖边缘,略一用力,打开了盒盖。
内衬是柔软的玄色丝绒。
一方玉玺,静静地卧在丝绒之中。
色呈青碧,螭虎纽,一角似有金玉镶嵌修补之痕。
印身古朴大气,历经岁月沧桑,光泽内蕴。
朱元璋的目光,死死地盯在玉玺之上。
侍立一旁的老太监机灵地捧上朱红印泥,并一张空白宣纸。
朱元璋没有立刻去取印。
他闭了闭眼,同时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似乎在平复心绪。
再睁眼时,心绪依旧难以平复,但已顾不得其他,他立刻伸出双手,极其郑重地将那方玉玺从盒中捧出,双手微颤。
入手温润,却又重逾千钧。
他将印玺缓缓按入印泥,确保每一道笔画都均匀蘸满朱砂,然后,将其稳稳地,钤盖在那张雪白的宣纸之上。
提起。
八个鸟虫篆字,殷红如血,赫然印于纸上——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轰!
眼前这八个字似是一道无声的惊雷,在朱元璋的脑海中炸响!
传国玉玺!
真的是传说中的传国玉玺!
自后唐末帝李从珂抱玺自焚,此玺便失去踪迹,多少帝王梦寐以求而不可得!
如今,它竟在漠北被寻回,此刻,正静静地呈现在大明开国皇帝的面前!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朱元璋喃喃地重复着这八个字,他的手指轻轻抚过印文,那鲜红的朱砂似是带着滚烫的温度,从指尖一直灼烧到他的心底。
一股混杂着狂喜、释然、骄傲、以及某种天命加身的磅礴气势,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矜持与克制。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朱元璋仰天长笑,笑声如洪钟大吕,震得殿梁似乎都在簌簌作响,充满了无与伦比的畅快与睥睨天下的豪情!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天命在咱!天命在明!”
他捧着那方玉玺,如同捧着整个天下最珍贵的瑰宝,眼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
这一刻,什么北元皇帝被擒,什么王廷覆灭,似乎都比不上这方玉玺带来的冲击与满足。
这是正统的象征,是天命的印证!是他朱元璋,是他创立的大明,受命于天、无可争议的铁证!
“恭喜父皇!贺喜父皇!天佑大明,神器归位!”朱标率先反应过来,撩袍跪倒,声音因激动而哽咽。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天命所归,神器归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殿中所有文武大臣,齐刷刷跪倒一片,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几乎要掀翻武英殿的殿顶。
常升依旧跪在殿中,听着耳畔震天的万岁声,看着御座上激动难以自持的皇帝,心中那块悬了数月、重逾千斤的巨石,终于轰然落地。
他悄悄抬眼,看向同样跪倒在地、却微微抬头望向御案的皇太孙朱雄英。
朱雄英似乎心有所感,也恰好侧头看来。
舅甥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常升轻轻点了下头。
朱雄英的瞳孔微微一缩,随即,眼底深处涌起如释重负的波澜,以及一丝只有他们二人才懂的意味。
然而,就在这狂喜的洪流席卷大殿的巅峰时刻,他的目光牢牢锁定了御案上那方沾着鲜红印泥的玉玺。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八个字,在原本的历史中,伴随着多少阴谋、鲜血与王朝更迭?
它曾是权力的魔咒,引得无数英雄竞折腰。
而如今,它因自己的谋划,穿越时空的迷雾,静静地躺在了这里,成为了大明“天命所归”最璀璨的注脚。
狂喜与重压同时击中了他,令他脊背一颤。
他改变的,不仅仅是一场战役的结局,更是为这个帝国,加持了一道最为正统、无可辩驳的光环。
这份“天命”,在未来,将是他推行变革最坚实的基石,还是一把必须慎之又慎的双刃剑?
这刹那的失神与深思,在震耳欲聋的“万岁”声中,短暂地将他抽离。
随即,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思绪压下,重新融入那一片欢腾的海洋,脸上绽放出与年龄相称的笑容,激动而荣耀。
朱元璋的笑声渐渐停歇,但脸上的红光与眼中的神采,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耀眼。
他珍而重之地将传国玉玺放回紫檀木盒中,合上盒盖,手指在盒盖上留恋地摩挲了几下,这才抬起头,目光如炬,扫视殿中群臣,最终落在依旧跪伏在地的常升身上。
“常升!”朱元璋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却蕴含着前所未有的激赏与温和,“寻回传国玉玺,此乃不世奇功!自今日起,你,便是咱大明,第一功臣!”
“第一功臣”四字,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冰水,让沸腾的大殿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一滞。
御阶之下,几位资历深厚、战功赫赫的老将勋臣,脸上的笑容虽未褪去,但眼角细微的抽动,还有那瞬间交汇又迅速分开的复杂眼神,却泄露了心底那丝难以言喻的震动。
这并非嫉恨,而是一种基于朝堂政治本能的微妙衡量——
此功太大,此誉太高!
“臣,不敢居功!此乃陛下洪福齐天,太子殿下运筹帷幄,前线将士用命之功!臣,只是恰逢其会,略尽绵力!”常升以头触地,声音洪亮。
朱雄英跪在人群中,听着二舅这番得体至极的谦辞,心中却并无多少轻松。
皇爷爷方才脱口而出的“第一功臣”四字,如同惊雷般在他耳畔回响。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
「此功太大,大到了足以盖过此次北伐所有浴血奋战的将士,大到了足以让整个朝堂的功劳簿都要重新掂量。」
「皇爷爷此刻是真情流露,激动难抑,可激动过后呢?」
「朝中那些同样出生入死、资历深厚的老帅勋臣们,心中会作何想?」
「这份泼天的荣耀,对常家而言,是福是祸,此刻竟犹未可知。」
「若不能妥善处置,恐怕荣耀转眼就会成为众矢之的,烈火烹油!」
「二舅啊二舅,这份功劳,烫手啊……」
朱元璋那畅快的大笑声还在殿中回荡。
「嗯?大孙这是……在担心常家?」
他笑声的余韵里,敏锐地捕捉到了孙子那纷乱而清晰的心声。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是福是祸,犹未可知”、“烫手”……
这几个词像几瓢冷水,悄然浇在他被狂喜冲得有些发烫的头脑上。
几乎是在瞬间,朱元璋眼中那肆意奔流的激动光芒,便开始向内收敛、沉淀,重新变得深邃而锐利。
他面上依旧在笑,但那笑声里的意味,已从纯粹的宣泄,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掌控与思量。
「好小子……看得明白,想得也深。咱方才,确是有些得意忘形了。这赏,是得好好想想,既要酬功,更要稳当。」
“哈哈,好!不居功,不自傲,确是咱的忠臣!”朱元璋的声音似乎慢慢恢复了平静,“赏!重重有赏!不过,此功太大,容咱好好想想,该如何赏你,方能配得上这擎天保驾、寻回国器之功!”
“谢陛下隆恩!”常升再次叩首。
朱元璋点点头,目光又转向北方,眼中锐利的光芒重新闪烁:“北元伪帝父子既已擒获,传国玉玺亦已归朝……传咱旨意!”
殿中瞬间寂静,所有人凝神屏息。
“将此天大喜讯,以八百里加急,通传北伐各军!犒赏三军,有功将士,着兵部、五军都督府即刻议功叙赏,不得延误!”
“命冯胜,择选精兵,押解北元伪帝脱古思帖木儿、其太子天保奴、次子地保奴,及一应被俘王公贵族,即日启程,解送京师!咱,要在这金陵城,受俘献捷,祭告太庙!”
“着礼部、钦天监,即刻择选吉日,筹备献俘大典与祭天大典!咱,要昭告天下,昭告列祖列宗,蒙元气数已尽,天命在咱大明!传国玉玺,重归华夏!”
“令《大明日报》好好宣传此事,此非人力,实乃天授,当与民同庆!”
一道道旨意,如同出征的战鼓,铿锵响起,带着席卷天下的威势与喜悦。
“臣等遵旨!”群臣轰然应诺,人人脸上洋溢着兴奋与荣光。
武英殿内,气氛热烈如沸。
而在所有人目光中心,那方盛放着传国玉玺的紫檀木盒,静静地躺在御案之上,在透过窗棂的日光映照下,流转着温润而神秘的光泽。
它沉默着。
却仿佛发出了震古烁今的轰鸣,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彻底终结,与一个新时代的煌煌开端。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八个字,自此,将与大明的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
殿外,金陵城的天空,湛蓝如洗,万里无云。
似乎连上天,也在为这神器归位、天命所归的一刻,呈现出最澄澈的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