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朱雄英于文华殿中,透过苏武牧羊的古老故事,思索着国力与外交、气节与实力的深层关联时,乾清宫内的气氛,却与文华殿的和煦讲学截然不同。山叶屋 耕辛醉全
朱元璋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坐在御座上。
殿内空旷,唯有蟠龙金柱上的烛火,将他孤峭的身影投在光洁的金砖上,拉得老长。
他闭着眼,手指无声地敲击着冰冷的紫檀木扶手,那节奏缓慢而沉重,仿佛每一下都敲在看不见的惊雷之上。
刚才于文华殿窗外“听”到的那一番惊世骇俗的“心声”,此刻仍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轰鸣,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锥,狠狠凿进他的心底。
“一场持续了二百年、针对皇权的慢性谋杀!”
“正德落水泰昌红丸天启爆炸还有不成器的子孙,被忽悠着加征三饷,逼反了百姓”
朱元璋缓缓睁开眼,那双饱经沧桑、看透人心鬼蜮的眼眸里,此刻没有雷霆震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冰冷刺骨的寒潭。
寒潭之下,是即将沸腾喷发的熔岩。
他原以为,自己这一生,破陈友谅、灭张士诚、驱逐蒙元,刀锋所向皆是明面上的巨寇;后来肃清吏治,空印案、胡惟庸案?、郭桓案?,清理的也是已然坐大的权臣。锦衣卫的设立,更似布下天罗地网,足以让任何魑魅魍魉无所遁形。
可孙儿的心声,却像一道刺破所有迷障的闪电,让他看清了那隐藏在煌煌朝堂下的真正深渊。
敌人从未消失,只是换了一副面孔。
他们不再舞刀弄枪,而是满口仁义道德;不再割据一方,却盘踞在国家的命脉之上,结成一张渗透朝野的利益巨网。
他们不仅吸血,更敢弑君!
正德落水,泰昌红丸
这哪里是简单的党争贪腐?
这是一场持续两百年、针对朱明皇权的慢性谋杀!
比起沙场上的明刀明枪,这种温水煮蛙式、腐蚀根基的毒杀,更让他感到刺骨的寒意与暴怒。
他们今天可以为了私利阻挠开海,明天就能为了土地兼并欺压百姓,后天就敢为了保住自己的金山银山,把皇帝一个个弄死!
“好,好得很。”朱元璋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响起,平静得令人心悸,“咱提着脑袋打下来的江山,不是给这群硕鼠蛀空的!”
他不能再等了。
孙儿心有宏图,志在千秋,这是大明的福气。
但那些肮脏、见不得光的勾当,那些需要沾满鲜血的清理,就让他这个开国的皇帝,来为孙儿,为后世子孙,先扫出一片干净的天地!
「幸好,那是朱棣那一脉的,幸好,如今咱大孙安在,幸好,标儿身体康泰。00小税蛧 已发布嶵新漳结而且咱大孙还研究成功了那青霉素。」
「老四啊老四,你在中原是呆不下去了。你还是老老实实照着大孙的《开拓令》去海外折腾吧!」
「不然」
想到此处,他的目光中凶光一闪。
“来人。”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般的冷硬。
早已侍立在殿门外的心腹内侍立刻躬身而入,头垂得极低,大气都不敢出。
他伺候陛下多年,深知此刻陛下平静语气下蕴含的,是何等可怕的风暴。
“传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即刻觐见。”
“奴婢遵旨。”心腹内侍不敢有丝毫耽搁,倒退着出去,亲自前去传旨。
约莫半炷香的功夫,蒋瓛便匆匆赶到。
“臣,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叩见陛下,吾皇万岁!”蒋瓛一丝不苟地行了大礼。
“平身。”朱元璋的声音从御座方向传来,听不出喜怒。
蒋瓛起身,垂手肃立,眼观鼻,鼻观心。
乾清宫内的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让他心中暗自凛然。
“蒋瓛,”朱元璋没有废话,直接问道,“如今锦衣卫,在编的有多少人?撒在外面的耳目,又有多少?”
话音刚落,蒋瓛顿时心头一紧,陛下突然问起锦衣卫的家底,这是极为罕见的。
他不敢有丝毫隐瞒,立刻清晰回禀:“回陛下,锦衣卫在册校尉、力士、缇骑,合计一万二千四百余人。其中值守皇城、仪仗、缉捕者约八千,余者分散各省要地,充作耳目。”
“另有不在编的市井线人、各衙门的眼线,数目不定,难以精确统计,然关键节点皆有布置,京城内外,大小动静,臣等皆可及时知晓。”
这个数字,已经远超洪武初年。
锦衣卫的权势,在胡惟庸案后,更是达到了一个高峰。
蒋瓛深知,锦衣卫这把刀,用得越多,越锋利,但也越容易反伤自身。
「陛下此时问起,是觉得刀不够快,还是」
“一万二千”朱元璋低声重复了一遍,手指再次敲了敲扶手,“不够。”
蒋瓛心中一突。
“再扩。”朱元璋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人手,银子,你要多少,咱给多少。但咱要的是真正能干事的,是眼睛亮、耳朵灵、嘴巴严的。地痞无赖、混吃等死的,一个都不要。给咱好好挑,仔细练。”
蒋瓛立刻躬身:“臣,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他心中迅速盘算,扩编多少合适?五千?八千?听陛下的意思,是要有大动作了。
果然,朱元璋接下来的话,让这位以冷血着称的锦衣卫头子,都感到脊背微微一凉。
“人多了,眼睛就要更亮。”
朱元璋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宫殿的阻隔,落在了那重重宫阙之外,落在了繁华的京师街巷,落在了锦绣的江南水乡。
“给咱把朝中的那些文官,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上至尚书侍郎,下至主事给事中,有一个算一个,好好盯住了。”
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却都重若千钧:
“咱要的不是捕风捉影,是明察秋毫。他们平日与谁往来,书信都写些什么,宴饮时说了什么话,家里多了什么进项,门生故旧都在何处为官”
“尤其是结党,哪怕是私下里吟诗唱和、同乡聚会,只要有结党的苗头,哪怕只是一丝一缕,都给咱细细地记下来,查清楚!”
蒋瓛屏住了呼吸,头垂得更低。
「陛下这是要对文官集团下死手了?而且不是针对某一人一党,是全面监控!」
“还有,”朱元璋的声音更冷了几分,提到了另一个目标,“江南。苏州、松江、杭州、嘉兴那些号称诗礼传家、富甲一方的豪商巨贾,也给咱盯紧了。他们怎么发的家?盐?茶?丝?还是海上的东西?”
“他们跟哪些官员有勾连?每年‘孝敬’出去多少银子?名下田产商铺是怎么来的?有没有欺行霸市、囤积居奇、放印子钱逼死人命?有没有偷税漏税、隐匿田亩?”
朱元璋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但凡有收受贿赂、贪赃枉法、盘剥百姓的事情,给咱一查到底!不管牵扯到谁,是几品的官,还是什么皇亲国戚的故旧,都依《大明律》,从严、从重、从快惩处!”
“咱要把那些藏在锦绣下面的脓疮,都给挤出来!晒在太阳底下!”
蒋瓛此刻已不仅仅是凛然,而是感到一股发自心底的寒意。
「陛下这是要掀起一场覆盖朝野、席卷江南的腥风血雨!」
「而且听这意思,不仅要打击贪腐,更是要深挖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尤其是东南沿海可能存在的走私网络!」
“臣,明白!”蒋瓛再无任何犹豫,重重叩首,“锦衣卫必竭尽全力,为陛下耳目,肃清寰宇!”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锦衣卫这把悬在百官头顶的利剑,将变得更加锋利,亦更加嗜血。
而他蒋瓛,就是执剑之人。
“去吧。”
朱元璋挥了挥手,似乎有些疲惫,又似乎只是将无边的杀意收敛了起来,“记住,要证据,要铁证。要让他们,死得明明白白,也让天下人,看得清清楚楚。”
“臣,领旨!”蒋瓛再拜,起身,倒退着出了乾清宫。
直到走出很远,被风一吹,他才惊觉,自己的后背,竟已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但他眼中,却燃起了一种近乎狂热的冰冷光芒。
陛下的意志,就是他前进的方向。
这大明的天,恐怕要变了。
乾清宫内那无形却凛冽的杀意,似乎也渗出了宫墙,让午后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与此同时,文华殿的讲学也已结束。
朱雄英辞别了老学士,返回东宫。
步入自己寝殿的书房,窗外,一树石榴花开得正艳,那红,红得灼目,似是在无声地燃烧。
殿内静谧,方才在文华殿中的澎湃心潮,渐渐平复下来。
那些关于强汉雄风、关于国力支撑的宏大思索,固然令人神往,但朱雄英深知——
空谈误国,实干兴邦。
理解历史的教训是重要的,洞察未来的方向是必要的,但这一切,最终都要落到一件件具体而细微的实事上。
“国富民强,不是一句空话。”他低声自语,目光清澈而坚定,“要由无数次点点滴滴的实事开始,最终量变产生质变。”
他摊开一张上好的宣纸,磨墨润笔。
思绪,从遥远的汉匈之争,收回到眼前迫切的现实——强军。
昨日与皇爷爷、父王议定的新式后膛枪,是迈向强军的关键一步。
但有了先进的枪,还必须有与之匹配、更先进的弹药。
燧发枪时代使用的纸壳定装弹已是进步,但对于他设想中的后膛击发枪来说,还远远不够。
他的脑海中,开始浮现出前世那些现代子弹的构造。
虽然前世,他只是个文科生,对具体的冶金、化学、弹道学原理知之甚少,但对于子弹的基本结构和演进思路,还是有概念的。
「从前膛装填到后膛装填,是发射方式的革命。那么弹药本身,也必须迎来革命。」
他提起笔,开始在纸上勾勒。
首先是一个整体的形状,圆柱形弹身,头部呈圆锥状。
这是弹头。
弹头下方,是弹壳。
金属制,整体成型,底部有凹槽,便于抽壳。
!弹壳内部,从前到后,依次是:发射药、底火。
“关键在于底火”朱雄英喃喃道。
燧发枪靠燧石打火点燃引药,再引燃发射药。
而后膛枪,需要一种更可靠、更便捷、不受天气影响的击发方式。
他回忆着“雷汞”这个名字。似乎是某种敏感的化学品,受到撞击就会爆炸。
如果能将少量这种物质,置于弹壳底部一个独立、微小的金属凹坑内,当枪机的撞针猛烈撞击这个火帽时,就能引燃里面的雷汞,火焰再通过弹壳底部的传火孔,引燃弹壳内的发射药,产生气体将弹头推出。
「对,就是这个思路!金属定装弹,中心发火!」
朱雄英的眼睛亮了起来。
虽然他不知道雷汞的具体化学式,也不知道这个时代能否合成,但他可以把这“思路”和“构想”画出来,指明方向。
他又在另一张纸上,画出了子弹的分解图:弹头、弹壳、发射药、底火。
并标注了可能的材料:弹头——铅、弹壳——铜、底火药和发射药——颗粒化火药。
他还简略画出了弹壳底部结构,突出底缘和中心的底火窝。
“有了这种定装子弹,士兵装填速度将极大提升,可以卧倒、跪姿装填,不再受天气影响,射速、精度、可靠性都会飞跃。这才是真正能改变战场形态的武器。”
朱雄英低声自语,放下笔,审视着自己的“杰作”。
这只是一份非常粗略的概念草图,许多细节是缺失的,材料工艺更是难题。
但它指出了一个明确的方向,一个超越时代数百年的方向。
剩下的,就需要大明这个时代最顶尖的工匠,用他们的智慧和双手,去摸索,去实现了。
而这,正是设立格物院,网罗焦玉这样人才的意义所在。
“来人。”朱雄英将几张草图小心叠好。
一名内侍应声而入。
“将此物,速速送至内府兵仗局,交于焦玉之手。告诉他,此乃新式火铳所用弹丸之构想草图,命他召集得力工匠,仔细研看,依此思路,尽快试制样品。”
“所需物料、银钱,可具清单上呈,务必优先办理。记住,亲手交予焦玉,不得经他人之手,不得泄露内容。”
“奴婢遵命。”内侍双手接过,小心收入怀中,躬身退下,匆匆而去。
朱雄英走到窗边,看着内侍远去的背影,又望向乾清宫的方向。
皇爷爷那句“心里有数,手上更要有力”,言犹在耳。
他心里有对历史教训的认知,有对未来的谋划。
而现在,他正在将这一切,转化为“手上”实实在在的力量。
一张是锦衣卫暗中张开、监视朝野江南的巨网。
一张是东宫送出、指向未来战场的杀人利器草图。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大明的未来,就在这暗流涌动与匠心独运之间,悄然塑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