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内的喧嚣与肃杀,随着皇帝的拂袖而去,渐渐沉淀为朝臣们心中的惊涛与暗流。
而那决定帝国未来航向的旨意,已如金口玉言,无可更改。
乾清宫。
朱元璋已换上了一身宽松的常服,斜倚在榻上,闭目养神。
方才朝堂上的杀伐决断、雷霆之怒,似乎并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有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手指无意识敲击扶手的动作,显露出他内心的思绪并未停歇。
殿内,寂静无声,只余铜漏滴答。
冯胜、蓝玉等人的志得意满,文官们或苍白、或惊惶的脸,尤其是那三个跳出来引经据典、激烈反对开海的臣子
方才他们的面容,在朱元璋脑海中一一闪过。
同时另一段记忆也在他的脑海中浮现,那是自己在文华殿外偷听到的孙子心声——
文官集团!江南士绅!海外走私!把持朝政!操控舆论!弑君谋逆!
方才朝堂上的文官们,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证实了孙子心声中的预言,让他丝毫不敢懈怠。
朱元璋的眼睛倏然睁开,精光四射,哪还有半分疲态。
方才那些文臣引经据典、慷慨激昂的面孔,与记忆深处另一些面孔瞬间重叠——
是空印案里那些满口程朱理学、却将账目做得一塌糊涂的贪官污吏;是胡惟庸案中那些口称忠义、却私通外邦的谋逆者
一张张道貌岸然的脸,一句句冠冕堂皇的话。
让他鼻腔里似乎又闻到了当年诏狱里、那股混合着血腥与墨臭的怪味。
“总是一副道貌岸然咱见得多了。”
朱元璋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低语,声音不大,却让一旁的朱标心头猛地一颤。
随即,他抬起头,那目光已然冰封了一切情绪。
“蒋瓛。”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浸骨的寒意。
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不远处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立刻悄无声息地快步上前,躬身道:“臣在。”
“方才在殿上,嚷嚷得最欢实的那三个,”朱元璋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晚膳用什么,但内容却让一旁的朱标和朱雄英心中一凛。
“户部那个侍郎,都察院那个御史,还有翰林院那个学士给咱,好好查查。”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冷酷的弧度。
“查得仔细点。看看他们的屁股底下,到底干不干净,有没有沾着屎。平日读圣贤书,骂起别人‘逐利’、‘坏风气’倒是一个比一个响。”
“咱倒要瞧瞧,他们自己,是不是真就两袖清风,一尘不染。”
“是!” 蒋瓛心头一紧,背后瞬间渗出冷汗。
朱元璋这语气,分明是要下死手了。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更不敢询问缘由,只是将头埋得更低,沉声应道:“臣,明白。定将他们查个底掉!”
他迟疑了一瞬,将头埋得更低,用极轻的声音补充道:“陛下,臣前日恰巧留意到,那位翰林学士近半年来,与浙东一位致仕多年的老大人,书信往来似乎异常密切。”
朱元璋眼皮都没抬,只摆了摆手,语气淡漠:“一并查。”
“是!”蒋瓛再无疑虑,再行一礼,倒退着,迅速消失在殿门外。
乾清宫内,似乎因他的离去,温度又低了几分,安静得似乎能听到人的心跳声。
朱标眼眸低垂,心中暗自叹息。
他并非迂腐之人,自然知道朝堂争斗的残酷,也知道那些人反对开海,未必全是出于公心。
但父皇如此直接、如此赤裸地动用锦衣卫这把利刃,还是让他感到一阵不适。
虽然这是最有效、最直接的手段,但同时也最容易留下酷烈之名,且后患难料。
他不由得看了一眼身侧的儿子。
只见朱雄英面色平静,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可他心中却是心念电转:
「皇爷爷这是要杀鸡儆猴,为开海扫除最后的障碍了。」
「那三个跳出来的,恐怕不只是理念不合那么简单,背后或许真有利益牵扯,或者被人当枪使了。」
「查,肯定能查出东西。」
「只是如此雷厉风行,怕也会让不少文官更加噤若寒蝉,将来有事,更不敢直言了。」
「不过,开海之事,箭在弦上,皇爷爷用此铁腕,倒也是快刀斩乱麻。」
朱元璋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将儿子和孙子的反应尽收眼底,自然也“听”到了孙子的心声。
他心中冷哼:
「噤若寒蝉?咱要的就是他们知道怕!有些事,可以商量。有些事,一旦定了,就容不得啰嗦!刀子不利,镇不住魑魅魍魉!」
殿内的沉默持续了片刻,便被朱标打破。暁税宅 庚芯醉全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将关于锦衣卫查案的不安暂时压下,说起另一件悬而未决的要事。
“父皇,北伐封赏已毕,开海之策亦已定下,由儿臣督领,各部协同办理即可。”朱标斟酌着用词,语气恭敬,“只是儿臣尚有一事,悬于心间,需请示父皇圣裁。”
他说着,语气有些犹豫,甚至不自觉地停顿了一下,悄悄抬眼看了一下朱元璋的神色。
见父皇依旧闭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他心中更添了几分忐忑,那句在舌尖转了许久的话,竟有些难以出口。
朱元璋虽然闭着眼,但对长子的性子了如指掌。听着儿子这吞吞吐吐的语气,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这是要替老四求情了?」
朱元璋心中暗忖,掠过一丝复杂情绪。
对这个四儿子,他感情特殊。
勇猛果敢,类己,但心思也深,不甘人下。
江南那档子事,虽然最后以朱棣“御下不严、失察”之过,轻轻揭过,但朱元璋岂是那么好糊弄的?
老四心里那点不甘和野望,他能感觉到。
朱标见父皇不语,心一横,终于还是说了出来:“父皇圣明儿臣是想说,四弟的事。”
朱元璋眼皮微抬,看了儿子一眼,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朱标见状,语速稍快了些:“此番北伐,四弟于战事中,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已然证明其能恪守本分,为国效力。”
“虽则虽则之前江南之事,他确有疏失,然终究是受了奸人蛊惑,且其本人已知错悔改。四弟终究是父皇之子,与儿臣一母同胞”
朱标说到这里,语气带上了些真挚的恳求:“儿臣恳请父皇,念在骨肉亲情,依之前与儿臣议定之方略,给四弟一条出路。”
“便依照英儿先前所提《开拓令》之构想,朝廷给予适当支持,令其统率部分兵马,招募自愿百姓、工匠,扬帆出海,为我大明开拓海外疆土,宣威化外。”
“如此,既全了兄弟之情,也给了四弟施展抱负的天地,更可为国拓土。恳请父皇恩准。”
朱雄英在一旁静静听着。
对于这位历史上的永乐大帝,他的情感颇为复杂。
他沉吟着,心中思绪翻涌:
「四叔朱棣原本的历史上,是因为我早夭,父王早逝,允炆继位后胡乱削藩,逼死了十二叔湘王朱柏,他才被逼到绝路,不得不举起靖难大旗。」
「可如今,我活着,父王也健在,青霉素已出,历史上可能夺走父王性命的隐患已除。四叔按理说,已无反心基础。」
「但是」
他想起前世记忆中,关于那个黑衣宰相姚广孝的点点滴滴。
「姚广孝当初为接近四叔,言及送他白帽子,‘王’上加‘白’即为‘皇’,这般赤裸的暗示与诱惑,四叔当时虽表面呵斥,却最终将其纳为心腹,几乎言听计从。」
「江南之事,四婶说是受姚广孝蛊惑,可若四叔心中当真没有一丝一毫的别样心思,又岂会默许甚至纵容?」
「父王为人,宽厚仁爱,对兄弟更是没得说,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想到这里,朱雄英出列,对着朱元璋躬身道:“皇爷爷,孙儿以为,父王所言甚是。四叔有将略,有雄心,困于中原一隅,确非良策。”
“《开拓令》允其向外开拓,既全了天家亲情,又予其施展空间,更能将他的精力与才能,导向为国开疆辟土之正途,实乃两全其美之上策。孙儿附议。”
他的声音清朗,理由也充分,将朱棣潜在的威胁,巧妙地转化为对外开拓的动力。
朱元璋默默地“听”着孙子的心声,又看着眼前言辞恳切的儿子,和附议的孙子。
「老四的心思,咱何尝不知?」
朱元璋脑海中,忽然闪过许多年前一次大阅时的场景:
校场上,年轻的朱棣一身戎装,骑在马上,目光却越过欢呼的人群,长久地停留在太子朱标的背影上。
那眼神里有钦慕,有不甘,还有一种被深深压抑住的炽热,那份炽热估计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完全察觉。
「标儿仁厚,咱更是清楚。英儿这孩子,看得透彻,亦想得长远。」
「《开拓令》将猛虎放出笼,却是指向了外面的山林」
沉默在乾清宫中蔓延。铜漏声声,似敲在人心。
良久,朱元璋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慨叹:
“老四是匹烈马,也是头猛虎。圈着,怕他尥蹶子伤了自己人;放了,又怕他野了性子,收不回来。”
他目光扫过朱标殷切的脸,又落在朱雄英平静、却坚定的眼眸上。
“罢了。”
朱元璋似乎下定了决心,挥了挥手,“就依你们所言。具体章程,标儿你与兵部、五军都督府,还有英儿,再细细拟定。要开拓,可以。要人,要船,要粮草器械,朝廷可以给一些初始支持。”
“但去了外面,是龙是虫,是开拓万里波涛,还是葬身鱼腹,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朝廷,不养闲人,更不养祸患。”
“儿臣遵旨!谢父皇隆恩!”朱标大喜过望,连忙躬身行礼,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无论如何,这总算给了老四一条活路,一条或许能让他建功立业、又不至于兄弟阋墙的路。」
激动之下,朱标又想起一事,继续道:“父皇,下月便是您的六十圣寿。如今四海升平,北虏已定,开海在即,正是普天同庆之时。”
“儿臣想,是否可传谕各位在外就藩的弟弟们,让他们回京一趟,一则共庆父皇万寿,二则也好让四弟临走前,与兄弟们再见上一面。不知父皇意下如何?”
「让藩王回京?」
朱元璋眉头微动。
自诸王就藩后,非诏不得回京是常例,尤其是一次性让这么多藩王回来
他看了一眼朱标,明白长子这是想借寿辰之机,让家族团聚,或许也有在朱棣远行前,缓和一下兄弟关系的心思。
他又看一了眼静立一旁的朱雄英,见他目光清澈,并无异色。
略一沉吟,朱元璋点了点头:“准了。便依你,以咱寿辰的名义,召他们回来聚聚吧。也有些年头,没见着那些皮猴子了。”
他心中却另有一番思量:
「也好让这些小子都回来,亲眼看看咱大孙如今的气象,听听如今年朝中的声势。都好好看看,收收不该有的心思。」
“是!儿臣即刻去办!”朱标欣然应下,并未察觉父皇深意。
朱元璋“嗯”了一声,重新靠回榻上,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
朱标和朱雄英行礼,缓缓退出乾清宫。
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朱元璋独自坐着,目光投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手指依旧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
敲打反对的文官,安抚并“外放”不安分的儿子,启动开拓海洋的国策,举办一场或许暗流涌动的家族寿宴
这大明的江山,就像这窗外的暮色,平静之下,酝酿着新的风云。
而他,这个帝国的掌舵者,必须时刻看清每一道暗流的方向。
“都来吧”朱元璋低语一声,闭上了眼睛,嘴角却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
宫灯次第亮起,将乾清宫的影子,长长地拖在殿外的金砖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