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的氛围沉默而压抑,只有车子行驶的轻微声响,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着。
裴烬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手指稳稳地握着方向盘,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裴涟漪坐在后座,视线早已从车内后视镜转到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上。
良久后,车内才响起了裴涟漪的声音。
“你跟詹家是早有联系,还是当真宴会上才认识的?”她率先打破沉默,开门见山,“詹业真的看上你了?你们昨晚在一起?”
一连三个质问毫不停顿地抛了过来,裴烬似乎早料到了裴涟漪的问题,闻言也只是淡淡地应道:“宴会第一次见。跟您没关系。在一起。”
他答得干脆利落,连多余的字眼都省下了。
透着十足冷漠的回答让裴涟漪停顿了几秒。
“小烬,你应该很清楚,你们不合适。”她慢悠悠擦拭着手里没了子弹的银色手枪,语气透着冷意,“我不会允许你们在一起。”
裴烬缓缓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您允不允许,是您的事。”他依旧答得疏离客气又嘲讽十足,“我不关心您的看法。”
裴涟漪的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平静地转回到车里。
“为什么喜欢他?”她掩在墨镜下的眼眸微阖,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因为他跟两年前从阎场买下你的那个少爷一样是个残废?”
她停了停,进一步提醒:“小烬,你只是把詹业当成了替代品。”
骤然提及温衍,裴烬的手指微微一顿,方向盘也跟着偏了些许,但他很快便调整了过来,声音依旧平稳:“跟你无关。”
裴涟漪冷笑了一声。
“小烬,如果你喜欢,我可以找来无数个跟那位少爷相似的人,你看上哪个就带走哪个。”她的语速极慢,声音低而冷,像是在说着什么稀疏平常的事般,“如果那个温衍还活着,我也可以帮你把他找出来,随便你们在一起,我不会干涉。怎么都可以,只有一点……”
她话锋一转,声音骤然像结了冰般泛起寒意:“你不能跟詹家的人在一起。”
裴烬静静地听着,好半晌都没有出声。
裴涟漪在这时长叹了口气。
“小烬,我费尽心血把你们养大,不是要看你们互相残杀的。”她的语气稍稍软了些,却依旧透着高高在上的威严,“詹家的资源,交给你哥哥去处理,你不能碰。”
裴烬依旧没有吭声。
车子依旧在缓慢行驶着,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烈,照得街道闪着暖暖的金光,车里却像是裹上了冰霜,处处遍布着彻骨的寒意。
许久后,车厢里才重新响起裴烬沉冷的声音。
“当然不是互相残杀。”他的下颌微微绷紧,“您将我‘费尽心血’地养大,不就是为了让你儿子杀了我吗?”
裴涟漪擦拭手枪的动作骤然顿住。
这是第一次,裴烬在裴涟漪面前直截了当地提起这个话题。
裴涟漪重新睁开眼,视线再次落在车内后视镜上,盯着裴烬面无表情的脸,随即抬手摘下了墨镜。
“原来你一直是这样想我的。”她微微轻身,唇角没有丝毫弧度,语气里多了几分叹息,“你也是我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孩子,我怎么会真看着你死。”
“小邵太重感情,这是他最大的弱点,也是他成为独当一面的裴家掌权人最大的障碍。设局让他动手杀你,是为了彻底纠正他的缺点。”她的手指在墨镜上轻轻扣着,“小烬,哪怕小邵真下了手,我也会想尽办法把你救回来,让你在裴家安然度过后半生。”
裴涟漪说得极其理所当然,好像这些事在她眼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般。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重锤般砸在裴烬心上。
话都谈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什么情面可以留的?
裴烬将车停在了路边。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垂眸解了安全带,打开车门绕到了后座另一侧,俯身坐了进去。
视线沉沉地对上,裴烬也不拐弯抹角,将心底积压数年的问题抛了出来:“您生下我,又费尽心血培养我,就是为了帮您儿子剔除弱点,是吗?”
他刻意将“费尽心血”四个字咬得极重,唇角勾起显而易见的浓烈讥讽,连话语里都开始隐隐透出恨意——
“既希望我足够优秀能辅助您儿子掌权,又怕我有野心影响您儿子掌权。”
“从您决定生下我开始,我便是‘您儿子垫脚石’的存在。”
“同样是你的儿子,为什么偏偏这样对我?”
一连声的质问在封闭的车厢里响起,紧跟而至的藏在衣袖下的黑色手镯微弱的电流,短暂急促好几下,刺得手镯贴着的皮肤泛起细微的刺痛麻痒,又像是来自暗处、不着痕迹的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