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拉的“注视”如寒潮过境，虽然短暂，却在舰队每个成员的灵魂深处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冰冷烙印，也让所有人都清楚意识到——潜伏与隐蔽，自踏入这片苍白疆域的那一刻起，便已化为泡影。他们暴露了，被这方天地真正的主人，以一种超越物理距离的方式，“看”在了眼里。
然而，没等众人从这被更高存在“标记”的悚然中完全恢复，另一种更加现实、也更加令人不安的“不适感”，开始如同缓慢上涨的潮水，从舰队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件装备、乃至每一个人的身体感知中，悄然漫溢开来。
起初是细微的错位感。
“‘昆仑’号主惯性导航单元，坐标偏移量累计已达07标准分，超出常规误差容限300，且偏移方向呈现非线性的轻微摆动。”导航官的声音带着困惑，手指快速敲击控制面板，试图重新校准，“星辰定位系统无法锁定任何已知星体，尝试以几何星图作为参照……匹配度低于10，且星图本身似乎在发生缓慢的形态变化，无法作为稳定基准。”
“‘泰山’号报告，舰体内部微重力场发生器工作正常，但部分区域乘员反映有‘轻微的头重脚轻’或‘局部失重’感，与实际重力读数不符。疑似……人体自身平衡感知与仪器测量值出现了系统性偏差。”通讯频道传来姊妹舰的通报。
紧接着，是能量系统的异常。
“‘玄龟’三号报告，‘壁垒协议’力场发生器能耗上升了12，力场稳定度下降了8，原因未知。能量回路检测无故障，外部也无高强度能量冲击。”
“‘祝融-乙’单元反馈，‘燧火’反应炉核心温度波动加剧，输出功率稳定性下降约5。净化神火的能量凝聚效率……似乎有难以察觉的衰减。”
“各舰常规动力系统，推进效率普遍出现2-5不等的非预期衰减。引擎监控显示燃烧效率、能量转化率均在理论值下限徘徊，但各部件工作参数正常。”
异常报告如同雪花般从舰队各个子系统传来，起初都是些微小的、在允许冗余范围内的波动，但累积起来，却勾勒出一幅令人不安的图景：这个世界的“底层规则”，正在以一种极其隐晦却无处不在的方式，排斥、削弱、干扰着来自“外界”的、基于人类认知科学所打造的科技造物。
真正的警钟，在舰队按照计划，谨慎地降低高度，试图靠近一处相对平缓、能量反应稳定的“光质平原”出数台“腾蛇·鬼影”进行前出侦察时，被猛然敲响。
“这里是‘鬼影-7’，我已脱离舰队防御圈，进入低空侦察模式。侦测到前方五十公里处，存在小规模、低能量反应的不明实体，正在……呃？”
通讯频道中，侦察机驾驶员的声音突然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和模糊的惊呼。
“鬼影-7？报告情况！”周平上校立刻呼叫。
“……见鬼！我的光学迷彩在衰减！能量消耗异常加剧！速度……速度提不上去！推进器响应迟滞！传感器……传感器受到强烈背景干扰，图像扭曲严重！”驾驶员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那些不明实体……它们发现我了！正在向我靠拢！速度……很快！不，是它们的速度相对正常，是我的机动性下降了！”
全息战术图上，代表“鬼影-7”的绿色光点，其移动轨迹突然变得笨拙、缓慢，而周围数个代表不明实体的红色光点，则迅速向其聚拢。
“‘鬼影-7’，立即撤……”周平的命令还未说完。
嗤——！
一道苍白、纤细、仿佛由纯粹光线构成的长矛，毫无征兆地从下方“光质平原”的某处阴影中激射而出，以远超“腾蛇”此时机动能力的速度，精准地命中了“鬼影-7”的左侧机翼与引擎结合部！
没有剧烈的爆炸。被击中的部位，瞬间覆盖上一层苍白的、仿佛在急速“结晶”的光芒。紧接着，那层苍白光芒如同拥有生命般，顺着机体结构飞速蔓延，所过之处，装甲失去光泽，能量回路黯淡，符文熄灭！内，整台“腾蛇·鬼影”侦察机，除了驾驶舱核心区域被紧急弹出的救生舱（同样覆盖上了一层暗淡的苍白）外，其余部分竟化作了一尊僵硬的、失去了所有能量反应的、仿佛由灰白石质与苍白光线凝结而成的“雕像”，翻滚着向下方“光质平原”坠去！
“敌袭！是规则攻击！”安卿鱼失声叫道，双手飞快地在控制台上操作，调取“鬼影-7”被击中瞬间的全部监控数据，“那道攻击……蕴含强烈的‘秩序固化’与‘能量惰性化’属性！它直接作用于机甲的物质与能量结构本身，强行将其‘定义’为符合此地规则的、‘惰性’与‘有序’的状态！这不是单纯的物理或能量破坏，这是……规则层面的‘格式化’！”
“‘均势’装置！快启动，干扰这片区域的规则！”绍平歌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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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署在舰队外围的两台“均势”i型装置立刻全功率启动，乳白色的中和力场迅速扩张。然而，力场与周围的苍白虚空接触，并未像之前对抗“金苹果”神域那样产生明显的对抗效应，反而像是泥牛入海，仅仅在力场边缘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力场本身的强度和范围，都出现了明显的衰减。
“‘均势’装置效果大幅削弱！”操作员惊呼，“本地规则场过于‘致密’和‘稳固’，‘均势’的干扰效率不足30！且装置自身能耗急剧上升！”
就在这短暂的混乱中，下方“光质平原”的阴影与褶皱中，更多那种苍白的、仿佛由光线凝聚而成的、形态介于“人形”与“能量体”之间的“存在”，缓缓“站”了起来，或“飘浮”起来。它们没有清晰的面容，只有大致的人形轮廓，浑身流淌着均匀的苍白光辉，手中握着由同样苍白光线构成的长矛、刀剑或弓箭。数量不多，约二三十个，但每一个散发出的能量波动，都稳定在“川”境巅峰到“海”境初阶之间，更关键的是，它们的行动在这片苍白虚空中显得无比“协调”与“顺畅”，仿佛本就是这方天地的一部分。
“‘秩序之影’！赫拉神国最基础的规则衍生物与维护者！”安卿鱼根据“伏羲”急速分析的数据喊道，“它们本身就是本地规则的一部分，攻击带有强烈的规则侵蚀性！常规能量武器对它们的杀伤效果会严重衰减！物理攻击效果……未知，但恐怕也不容乐观！”
仿佛为了验证她的话，两架负责外围警戒的“应龙-i”在接到攻击命令后，迅速用“碎星”粒子炮锁定了两个最近的“秩序之影”。然而，原本足以洞穿重型装甲的高能粒子束，在命中目标时，却被目标体表那层苍白的流光大幅偏转、散射、削弱，最终造成的伤害微乎其微，只在“秩序之影”的表面留下了几处迅速“愈合”的光晕涟漪。而“秩序之影”的反击，那种苍白的光矛，却对“应龙”的护盾造成了远超常规能量攻击的负荷，迫使“应龙”不得不进行高机动规避。
“‘玄龟’部队，前出掩护！用‘壁垒协议’迟滞它们的攻击！‘祝融’，准备覆盖射击，尝试用净化神火烧灼！”王磊沉声下令，心中却已沉了下去。他清晰地感觉到，己方的攻击像是陷入了粘稠的胶水，威力十不存五六，而敌人的攻击却带着这片天地本身的“恶意”，威力倍增。
“玄龟”组成的移动防线刚刚与“秩序之影”接触，暗金色的“壁垒协议”力场便与苍白的光矛、刀剑发生了激烈碰撞。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能量对冲，而是两种“规则”的短兵相接。“壁垒协议”的“绝对防御”概念，在这片被“赫拉秩序”定义的领域内，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苍白光刃斩在力场上，不仅消耗能量，更仿佛带着某种“解析”与“否定”的意志，试图从规则层面瓦解“防御”本身的概念。暗金色力场剧烈波动，光芒迅速黯淡。
“报告！‘壁垒协议’规则抗性持续下降！
“‘祝融’单元，净化神火发射！”
三道赤金色火柱轰入“秩序之影”最密集的区域。这一次，净化神火展现出了一定效果，赤金火焰所及之处，苍白的光影发出无声的“嘶鸣”，身影明显变得稀薄、扭曲，行动也迟缓了许多。然而，火焰的燃烧范围与持续时间，都远远低于预期，仿佛这片空间的“规则”本身在排斥、压制着这种来自“异界”的净化之力。未能被直接净化的“秩序之影”，很快又恢复了行动。
战斗甫一开始，远征舰队便陷入了全面的、被动的不利局面。科技装备效能锐减，赖以成名的战术体系处处受制，敌人的攻击方式诡异而致命，环境本身更是最大的敌人。
一台试图用机械臂进行近战格挡的“玄龟”，其巨大的合金手臂在与一道苍白光刃碰撞后，接触部位迅速覆盖上了一层灰白的“石质”，关节发出刺耳的、仿佛要凝固的摩擦声，动作顿时变得僵硬迟缓，随即被更多光矛集火，坚固的装甲在规则侵蚀下迅速失去防护能力，被洞穿出数个边缘整齐、闪烁着苍白余烬的孔洞。
“撤退！交替掩护，撤出这片区域！向‘伏羲’标记的能量惰性区转移！”王磊果断下令，不能再这样消耗下去。敌人的数量不多，但在这片规则主场下，它们的威胁被无限放大。舰队需要时间，需要重新评估，需要找到在这个诡异世界中战斗的方法。
舰队开始艰难地后撤。“秩序之影”并未深追，它们似乎更倾向于“清理”闯入其“辖区”的异物。在舰队脱离一定范围后，便缓缓退回“光质平原”的阴影中，重新化为几乎不可察觉的苍白流光，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昆仑”号舰桥，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报告很快汇总：损失“腾蛇·鬼影”一台（驾驶员获救），四台“玄龟”中度受损（规则侵蚀导致局部结构“惰性化”，修复困难），多台机甲与舰船护甲受到不同程度规则侵蚀，能量储备因各系统效率下降及高强度防御而出现非预期消耗。
“初步分析结果。”安卿鱼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技术工作者面对难题时的专注，“我们遭遇的，是系统性、根源性的规则环境压制。赫拉神国的‘秩序’场，不仅定义了这里的空间形态与能量属性，更从根本上‘优化’了其规则，以服务于其神国本身的稳固与其衍生单位（如‘秩序之影’）的运作。”
“具体表现：第一，基础物理常数偏移。包括但不限于光速、普朗克常数、精细结构常数等在微观层面的微妙变化，导致所有基于精确物理模型的高科技设备（引擎、传感器、精密武器）出现系统性误差与效率衰减。我们的设备是在‘外界’宇宙常数下设计的，在这里‘水土不服’。”
“第二，能量惰性与属性倾向。此地的神性能量（苍白光辉）具有高度的‘秩序’惰性与排他性，对外来能量（如我们的聚变能、灵能、混沌能）存在天然的‘阻抗’与‘净化’倾向。这导致我们的能量武器威力下降，能量护盾消耗加剧，能量转化效率降低。”
“第三，信息压制与规则定义。本地‘秩序’场对信息的传播、存储、处理方式都进行了‘格式化’，我们的通讯、探测、乃至符文逻辑，都受到了强烈干扰。更可怕的是，赫拉的权柄包含‘定义’，她的衍生单位攻击中携带的‘秩序固化’、‘惰性化’效果，本质上是试图用她的‘定义’，强行覆盖我们的物质与能量结构原有的‘定义’，将其‘改造’为符合神国规则的状态。这是最致命的。”
她调出一组对比图表，上面清晰地显示着各项性能参数在进入神国前后的断崖式下跌。
“简单来说，”林七夜凝视着窗外那片冰冷的苍白，缓缓道，“在这里，神明是‘制定规则’的人，而我们，是试图用另一套规则下的‘工具’，去挑战制定规则的人。我们的‘工具’再精良，在别人的‘游戏规则’里，也会处处受限，甚至可能被直接‘判定’为无效。”
“那怎么办？”绍平歌握紧了拳，“难道我们的枪炮、机甲，在这里都成了烧火棍？”
“不完全是。”王磊开口，他的目光落在战术图上，那里正显示着“刑天”机甲刚刚传回的、极其有限的战斗数据。在被“秩序之影”攻击时，“刑天”体表的混沌原力虽然也受到了压制和消耗，但其“否定”与“破灭”的本质属性，似乎对这种“秩序固化”攻击，产生了一定的抵抗甚至湮灭效果。混沌与秩序，本就是对立的概念。
“赫拉的‘秩序’，能压制我们的‘科技’，因为科技本身，是建立在相对稳定、可认知的‘自然秩序’基础上的。但‘刑天’的‘混沌’，‘祝融’的‘净化’，其力量本质，本身就带有一定程度的‘超越常规秩序’或‘重塑秩序’的特性。它们受到的影响相对较小，或许……能成为我们在这里的‘破局之匙’。”王磊分析道。
“‘伏羲’已经在全力分析本地规则数据，尝试建立适应模型，并寻找规则的‘漏洞’或‘薄弱点’。”安卿鱼补充，“但需要时间，更需要……实战数据。我们刚才的战斗虽然失利，但也收集到了宝贵的第一手规则对抗信息。”
“我们的装备也需要进行紧急的适应性改装和战术调整。”周平上校面色严峻，“至少，要给武器系统加装对抗这种‘规则侵蚀’的额外防护，调整能量输出模式以降低损耗，开发针对‘秩序之影’这类规则衍生物的专用战术。”
王磊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惊魂未定却依然坚定的面孔。
“首战不利，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这里毕竟是神明的国度，我们是在客场作战，面对的是完全陌生的规则体系。失利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信心和应对的勇气。”
“传令全舰队，在‘伏羲’划定的相对安全区（能量惰性区）建立临时锚地。所有单位，立即开始进行战损评估与紧急检修。技术团队，以最快速度分析战斗数据，制定初步的装备适应性调整方案与对抗‘规则侵蚀’的临时措施。”
“记住，我们不是来适应规则的，至少，不完全是这样。”
“我们是来——”
他停顿了一下，眼中重新燃起那不屈的火焰，一字一句道：
“测试规则的边界，寻找规则的弱点，然后……
“用我们的方式，打破它，或者，
“为它，重新立下新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