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小时的倒计时，在ark指挥中心沉默而压抑的空气中滴答作响。大屏幕上，“探针-α”的轨道参数、内部状态、周边空间环境数据不断滚动刷新，一切看似平静。
秦风将自己关在技术指挥官办公室的隔间里，面前的屏幕上并列着三组不断跳动的数据流：一组是“探针-α”的实时遥测，一组是安德鲁团队秘密计算的“全球系统扰动指数”模型输出，最后一组则是从“守夜人”共享的、但显然经过过滤的“零型异常”活动监控摘要。
扰动指数模型还很粗糙，整合了比特币“脉冲网络”的心跳强度、几个已知“痕迹”点（包括高地、深海锚点）的被动能量读数、以及南极设施外围电磁噪声水平等有限数据。目前指数在一条缓慢上升的基线附近波动，颜色显示为“黄色-低关注”。但秦风知道，模型的输入数据缺失严重，真正的风险可能被低估。
陆怀舟的虚拟影像一直停留在ark指挥中心的主席位上，几乎没有移动过。他本人似乎无需睡眠，或者说，他的意志力强韧到足以忽视生理需求。这种非人的专注让整个指挥部都笼罩在他的无形压力之下。
时间来到扫描指令执行前最后一小时。
秦风再次复核了扫描参数：持续时间05秒，峰值功率设定在理论最小可探测阈值的十分之一，频率调制方案采用了最为保守的“白噪声掩蔽”叠加，发射方向严格对准“暗星”信标大致区域，并设置了如果晶体温度在扫描期间上升超过预设阈值则立刻中止的保险程序。
“这不像是一次科学探测，更像是一次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试探。”秦风心中苦笑。人类最顶尖的智慧与资源，在面对那不可名状的未知时，竟显得如此孱弱。
就在扫描前四十分钟，安德鲁的紧急通讯请求直接切入秦风的私人加密频道。
“头儿，扰动指数模型出现异常波动！”安德鲁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极快，“不是来自已知输入参数的变化，模型本身……好像被‘注入’了新的数据源！一组我们从未接入过的、描述‘全球地壳微应变场特定谐波分量’的数据流，在十分钟前开始影响模型输出，导致扰动指数……正在快速爬升！现在已经从‘黄色-低关注’跳到了‘橙色-中度关注’！”
“什么？数据源哪来的？”秦风心中一凛。
“不知道！我们设置的防火墙没有警报，数据就像是凭空出现在模型内部缓存区的！格式完全兼容，来源标识码是……一串乱码，但加密签名与‘方舟’核心密钥有微弱的拓扑相似性！”安德鲁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就像是……有人用我们自己的‘语言’，给我们的模型‘喂’数据！”
用“方舟”的密钥签名？这意味着对方不仅侵入了他们高度隔离的系统，还破解或模拟了他们的核心加密协议？这怎么可能？
除非……不是“人”。
一个可怕的猜想瞬间掠过秦风脑海。
“‘它’在给我们数据？”秦风脱口而出，“那个‘星球级系统’？它监测到了我们的模型，然后用这种方式……警告我们？或者，向我们展示‘真实’的扰动水平？”
“我不知道！但数据看起来……很‘真实’。全球地壳微应变场的那些特定谐波，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活跃度确实在同步、轻微地提升，而且其空间分布模式，隐隐与已知的‘痕迹’点重合！”安德鲁的声音有些发颤，“如果这个数据是真的，那么我们的扰动指数被严重低估了。按照这个新数据模型推算……‘探针-α’的扫描行为，可能足以将指数推过我们预设的‘第一阶段唤醒阈值’！”
秦风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扫眼前还剩不到四十分钟！
“立刻将新模型结果，以及数据入侵事件，通过最高优先级信道报告陆怀舟！建议重新评估扫描风险！”秦风几乎是吼出来的。
信息立刻被加密打包发送。ark指挥中心内，陆怀舟面前的屏幕上弹出了鲜红色的警报窗口。
整个指挥中心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沉默的虚拟影像上。
陆怀舟花了整整三分钟阅读和分析那份紧急报告。这三分钟，漫长得像三个世纪。
终于，他那平稳得近乎无情的声音响起：“技术指挥官，你对这份‘外部数据注入’事件的可信度评估？”
“来源未知，但数据本身与有限的公开地质监测数据存在部分可印证趋势。入侵手段超越我方现有防御认知。综合评估，可信度……中等偏上，无法忽视。”秦风尽可能客观地回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扫描指令取消与否，风险概率模型已发生根本性变化。”陆怀舟停顿了一下，“但‘探针-α’已进入最终指令锁定阶段，远程干预存在延迟和不确定性。强行取消指令，可能导致探测器系统混乱或非预期动作，同样存在风险。”
他在权衡。每一个字都关乎可能发生的未来。
“总指挥官，建议至少推迟扫描，等待对新数据源的进一步分析和验证。”秦风提出请求。
“推迟多久？验证需要什么标准？”陆怀舟反问，“数据来源可能是系统本身的‘示警’，但也可能是某种更高明的‘误导’或‘测试’。如果我们因畏惧而退缩，可能永远无法迈出理解的第一步。”
“但如果扫描真的触发了‘唤醒序列’……”
“那就直面它。”陆怀舟的声音斩钉截铁，“ark的存在意义，就是应对‘灭绝级’威胁。被动等待威胁降临，不如主动触碰边界，获取关键信息。即便触发反应，也让我们看清系统的‘反击模式’，为真正的防御或应对争取时间。”
这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将全人类命运置于赌桌上的逻辑。秦风感到一阵窒息。
“我命令，‘探针-α’按原计划执行扫描。”陆怀舟最终拍板，“ark全体进入‘临界事件响应状态’。全球监测网络，尤其是‘耦合监测网络’，准备记录一切异常。通知各相关方，做好应对突发情况的预案。”
命令已下，无可更改。
秦风颓然坐回椅子，目光死死盯住屏幕上“探针-α”的倒计时。
三十秒……二十秒……十秒……
“探针-α”，在幽暗的深空中，姿态控制系统最后一次微调，将扫描仪的发射口精确对准了那片虚无的坐标。内部，晶振开始最后的预热，能量电容缓缓充能。
五……四……三……二……一……
发射！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只有探测器内部电流计的微弱跳动，和扫描仪晶体阵列瞬间飙升又迅速回落的一小段温度曲线。
扫描完成。耗时05003秒。
ark指挥中心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来自深空的回应，或者来自地球的“耦合”反馈。
一秒钟……五秒钟……十秒钟……
“探针-α”遥测数据显示，一切正常。晶体温度略有上升，但在预期范围内。探测器按程序进入扫描后静默期，准备在十二小时后通过激光链路回传加密数据包。
地球，“耦合监测网络”各个站点，高灵敏度磁力仪和射电望远镜的数据流平稳如常，没有探测到任何超出背景噪声的、与扫描频率相关的异常信号。
比特币“脉冲网络”的“心跳”强度、频率，保持稳定。
南极“帷幕”区域，冰层平静，天空无异常光晕。
马里亚纳海沟，被动监听单元没有记录到新的水声或发光事件。
高地“牧羊人”那边，山谷寂静，无光亦无震。
仿佛那05秒的“微扫描”，如同一粒尘埃落入浩瀚沙漠，没有激起任何涟漪。
是“系统”没有察觉？是功率太低被忽略？还是……“它”察觉了，但选择了不予理会？
指挥中心的气氛从极度的紧张，慢慢转变为一种诡异的、带着失望的松懈。
“扫描执行完毕。未观测到即时异常反应。”监控组长例行公事般地报告。
陆怀舟的虚拟影像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在审视全局数据。几分钟后，他下达指令：“继续保持最高警戒状态，持续时间延长至二十四小时。等待‘探针-α’的扫描数据回传分析。技术指挥官，组织团队准备数据解读。”
秦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暂时放松，但心底深处，却泛起一丝莫名的不安。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按照安德鲁那个被“注入”数据后更新的模型，这次扫描应该会引起可观测的扰动指数上升才对。
难道……那组数据是假的？是某种误导？
就在这时，安德鲁的通讯再次切入，声音带着难以言喻的困惑和一丝恐惧：
“头儿……扰动指数……刚才……刚才扫描发生的那一秒，指数……指数短暂地……‘消失’了。”
“消失？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模型输出的指数曲线，在扫描发生的时间点上，出现了一个宽度恰好05秒的‘零值缺口’！就像有人用橡皮擦，把那段时间的‘扰动’从宇宙中抹掉了！扫描一结束，指数又立刻恢复，数值……和扫描前一模一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数据错误？系统故障？”秦风第一反应。
“不是！我们检查了所有原始数据流！在扫描发生的那个瞬间，所有输入参数——‘脉冲网络’心跳、痕迹点能量读数、地壳谐波——全部出现了同步的、短暂的‘归零’！不是信号丢失，是数值归零！扫描结束，数值立刻跳回原状！这……这不符合任何物理规律！就像是……整个‘系统’的监控数据流，被强行‘暂停’了05秒！”
秦风感到头皮发麻。不是没有反应，而是反应的方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不是扰动加剧，而是“扰动”本身被暂时“冻结”了！
这代表了什么？代表“系统”有能力在微观时间尺度上，精确地“屏蔽”或“抵消”特定事件对它自身状态监测网络的影响？这是何等恐怖的控制力！
“立刻分析这个‘归零’现象的特征！寻找任何可能的模式或破绽！”秦风下令，同时犹豫着是否要将这个诡异发现立刻报告陆怀舟。这显然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揭示“系统”能力边界的现象。
但就在他犹豫的当口，ark指挥中心主屏幕上，另一条警报突然弹出！这次不是来自“零型异常”监控，而是来自“守夜人”自身的、常规的全球战略预警系统！
警报内容：检测到一次来源不明、强度极高、但持续时间极短的伽马射线暴（grb）。爆发方向……赫然指向“暗星”坐标区域！爆发时间，与“探针-α”的扫描开始时间，精确同步，误差小于0001秒！
伽马射线暴！宇宙中最剧烈的爆发现象之一，通常与黑洞形成、中子星合并等极端天体事件相关。
而这一次，它的发生时间，与一次人类探测器发出的微弱扫描，完全重合？！
是巧合？概率低到可以忽略不计。
是“探针-α”的扫描引发了某种深空结构的剧烈反应？什么样的结构，能被千分之一瓦的功率“引爆”，产生足以跨越星际距离被地球探测到的伽马射线暴？
还是说……那根本不是自然形成的伽马射线暴，而是某种形式的……“回应”？一种用人类能够观测和理解的方式（伽马射线），发出的“回应”？
ark指挥中心再次陷入死寂，但这一次，寂静中充满了惊骇。
陆怀舟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那是一种混合着震惊、警惕和……某种狂热探究欲的情绪：
“记录所有数据。分析伽马射线暴的详细频谱、光变曲线、偏振特性。与所有已知的grb模型进行比对。同时，严密监控‘探针-α’状态，确保其未受爆发影响。”
“扫描数据回传后，立刻进行最高优先级分析，寻找任何可能与grb关联的信息模式。”
“通知‘方舟’技术指挥官，我需要你们对此次‘耦合监测网络’数据出现的‘归零’现象，提供详尽的分析报告。立刻。”
他知道！秦风心中一沉。陆怀舟显然通过其他渠道，也获知了“归零”现象。ark对“方舟”的监控，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
“裂隙”已经出现。
一次小心翼翼的“叩门”，没有得到预想中的低语或警告。
它得到了一次宇宙尺度的“闪光”，一次对所有监控数据的“静默”。
而在“守夜人”与“方舟”之间，那层因共同危机而勉强维持的信任面纱，也因这起超越认知的事件和信息的不对等掌握，被撕开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真正的考验，或许才刚刚开始。因为门后的存在，已经用它的方式，回应了人类的试探。
而那回应所蕴含的意义，可能需要用鲜血、毁灭或……彻底的认知颠覆，来解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