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舟展示的数据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冻结了秦风所有的谈判策略和表演准备。那份精心修改的协议草案在手中变得毫无意义。威胁不再来自内部的人心博弈，而是外部那冰冷、宏大、且正在自行加速的“苏醒”进程。
“所以，我们之前的干扰……甚至深海采样……”秦风喃喃道。
“可能是催化剂，也可能只是噪音。”陆怀舟走到主屏幕前，调出“扰动指数”模型的详细参数，“模型最新推演显示，指数上升曲线存在一个无法用我们已知扰动源（人类活动）完全解释的‘固有加速度’。这支持‘系统’存在自身活动周期的假设。我们的行为，或许只是让这个周期提前或变得更……‘明显’。”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秦风手中的文件上。“协议可以稍后再签。现在，ark需要‘方舟’所有的脑力、所有的数据、所有的假设——无论它们看起来多么离奇或未经证实——来应对这个局面。我们没有时间再玩组织间的猜忌游戏了，技术指挥官。”
这是最后通牒，也是摊牌。陆怀舟不再迂回，直接索要一切。
秦风知道，此刻任何推诿都将是致命的。他必须给出一个能让陆怀舟暂时满意，又能为“方舟”保留最后火种的回答。
“我明白了，总指挥官。”秦风深吸一口气，将协议草案放在桌上，迎上陆怀舟的目光，“‘方舟’会提供一切可能有助于理解‘系统’的资料和思路。但我需要一点时间，不是拖延，而是整理。我们的一些研究……路径比较特殊，数据分散，假设也很大胆，直接抛出来可能造成混乱。给我二十四小时，我会带来一份我们认为最可能接近‘系统’本质的、整合后的初步报告。”
“二十四小时。”陆怀舟重复了一遍，审视着秦风，“可以。报告直接交给我。同时，‘探针-β’的研发优先级提到最高，所有资源向其倾斜。你的团队，现在就开始参与核心设计。我要在六十天内看到可以发射的原型机。”
“六十天……”秦风感到压力如山，但他只能点头，“我们会全力以赴。”
离开ark指挥中心，秦风感觉自己的脊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陆怀舟那洞悉一切的目光和紧迫的时间表，让他意识到，对方恐怕早已察觉到“方舟”的某些保留，只是之前时机未到，或者尚需“方舟”的技术价值。而现在，“系统”的加速活跃，让陆怀舟决定不再等待，要榨干“方舟”最后的价值。
他必须立刻联系陈默，调整策略。二十四小时的“整合报告”，既是一个危机，也可能是一个机会——一个将部分真实但经过“引导”的线索抛给ark，从而转移其注意力，同时将最核心的秘密（如火种、b计划关键）更深隐藏的机会。
加拿大北部，矿洞实验室。
陈默接到了秦风加密送出的紧急情报。他站在实验室中央，周围是闪烁着幽光的分析仪器和密封着深海样本的透明隔离箱。屏幕上，“星语者”团队的最新成果正在滚动：他们利用高地数据和样本材料，成功模拟出了几个关键的“协议碎片”的“解码-响应”循环。
这些协议碎片，描述的是诸如“能量接收确认”、“局部状态同步”、“异常数据标记”等基本功能。更重要的是，他们发现，这些碎片的“执行”，似乎与一种极其微弱的、特定频段的量子场“背景噪声”存在耦合。这种“背景噪声”并非来自“系统”节点本身，而是……弥漫在宇宙空间和地球环境中，如同一种无所不在的“信息场底噪”。
“这或许就是‘系统’感知和维持的基础环境。”“星语者”负责人在报告中推测，“就像无线电需要电磁场，这个‘系统’需要这种‘量子信息场’来承载和传递它的协议。我们的世界，可能一直浸泡在这种我们从未察觉的‘场’中。”
而“意识共鸣”的假设，在这一框架下似乎有了一丝科学的影子：人类（或其他生物）的意识活动，是否会以某种未知方式，扰动这种“量子信息场”，从而被“系统”的感知协议捕捉、甚至……“解读”？
就在这时，陈默收到了来自“牧羊人”的一份简短但令人不安的报告。自从高地电磁压制行动后，山谷的发光现象并未完全消失，而是转变为一种更加稳定、但光谱特征持续微变的“背景辉光”。更奇怪的是，“牧羊人”近期在自己长期居住的木屋附近，开始频繁地、清晰地梦到一些完全陌生的、由流动几何符号构成的“场景”。这些符号，与他悄悄记录下的高地岩石蚀刻纹路高度相似。梦境没有声音，没有情节，只有那些符号不断重组、变形，带来一种奇异的、非人的“秩序感”或“逻辑感”。
“我分不清是潜意识受到了影响，还是……有什么东西在试图‘沟通’。”“牧羊人”在报告中罕见地流露出一丝困惑，“我没有感到恶意，但那种感觉……非常‘非人’。就像在阅读一本用完全陌生语法写成的、无比庞大的说明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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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鸣？还是……感染？
陈默感到一阵寒意。如果“系统”的协议或信息场，能够以某种方式“渗透”或“影响”与之长时间接触、或者具备某种特质的人类意识，那么“方舟”试图寻找“共鸣者”的计划，可能从一开始就蕴含着无法预知的危险。
秦风的紧急通讯请求此刻切入。
听完秦风关于陆怀舟最后通牒和“系统”加速活跃的汇报，陈默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局势的恶化速度超出了最悲观的预计。
“二十四小时的报告，必须给，而且要给一些‘真东西’。”陈默快速决断，“把‘协议碎片’的解码成果、‘量子信息场’的假设、以及‘系统’可能存在内在周期的推论，整合进去。但关于‘意识共鸣’的线索、深海样本的‘活性’细节、以及我们构建干扰器的思路，必须彻底隐藏。报告要强调‘系统’的自动化、非意识特性，以及对其进行‘协议层’理解的重要性，引导ark将资源投向深空探测和理论建模，而非……对‘人’的研究或激进的地球节点干预。”
“陆怀舟会信吗？他非常敏锐。”秦风担忧。
“他未必全信，但这些东西本身具有足够的吸引力和逻辑性，能暂时转移他的主要注意力。更重要的是，这能为我们争取时间。”陈默道，“‘涅盘协议’已经完成，但‘火种’的分散需要时间稳定。‘b计划’也需要时间，寻找更安全的路径。你的任务，是在ark内部，利用参与‘探针-β’的机会，尽可能获取关于‘系统’深空信标和南极主节点的最新监测数据，同时……留意陆怀舟的任何异常动向。我怀疑，他可能也在准备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最终方案’。”
“明白。”秦风感到了双线作战的巨大压力，“那‘牧羊人’的异常梦境……”
“暂时隔离观察。通知他，减少靠近高地，记录所有异常体验，但不要尝试主动‘理解’或‘回应’。这可能是危险的信号。”陈默顿了顿，“另外，启动‘方舟’内部所有成员的初步‘敏感性’筛查，采用最保守的非侵入式心理和生理指标监控。任何出现异常梦境、幻觉、或无法解释直觉的成员，立即报告并进入保护性隔离。我们要假设，‘系统’的信息场影响，可能不局限于高地附近。”
通讯结束。陈默站在实验室的微光中，感到自己仿佛站在一个不断扩大的、由数据、假设和未知恐惧构成的旋涡边缘。他们对抗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沉睡的机器，更是一套正在缓慢“启动”、其影响开始渗入现实和意识层面的“宇宙规则”。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秦风在ark安排的临时工作站里，几乎不眠不休，整合“方舟”的各类研究成果。他按照陈默的指示，精心编织了一份长达百页的《关于“零型异常”本质与行为模式的初步综合报告》。报告以详实的数据（部分经过脱敏）和严谨的逻辑，推导出“系统”作为“基于未知物理原理的自动化协议网络”的假设，强调了对其“通信协议”和“能量-信息场”基础进行研究的紧迫性，并隐晦地指出，直接物理干预（如高地压制）可能风险大于收益。
报告按时提交给了陆怀舟。
陆怀舟在收到报告后，独自在他的办公室（一个同样没有窗户、布满屏幕的房间）里，花了数小时仔细阅读。他的手指在平板电脑上缓慢滑动，偶尔停顿，目光深邃。
报告的内容，部分印证了他的某些猜想，也提供了新的视角。尤其是关于“协议碎片”和“量子信息场”的论述，虽然大胆，但逻辑自洽，与观测数据有相当程度的契合。这确实是“方舟”独特价值的体现。
但他同样敏锐地察觉到了报告中的“空白”。报告对高地行动后的节点状态变化、对“信使”样本的深入物质分析、对某些“痕迹”现象伴随的心理报告，都语焉不详，或者干脆回避。报告中反复强调“非意识”、“自动化”，似乎在刻意引导读者远离某些可能性。
陆怀舟关闭平板，走到房间一角，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保险柜。他输入复杂的密码和生物识别信息，柜门无声滑开。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台造型极其简洁、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黑色终端。
他启动终端，屏幕亮起，显示的并非操作系统界面，而是一个不断跳动着复杂符号和数据的动态流。这些符号的样式，与“系统”的几何纹路有某种神似，但更加抽象、数学化。
陆怀舟将秦风报告中的几个关键结论和数据片段，通过某种特殊接口，输入了这个终端。
终端沉默地运行了几分钟，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流出现了短暂的紊乱和重组，最终，在一角，浮现出一行简短的评价：
“输入信息熵值：中等。。隐藏维度：检测到‘意识界面’相关线索被系统性遮蔽。建议：提高对‘方舟’非数据输出（人员行为、通讯模式、资源流动）的监控权重。‘探针-β’项目可作为深度嵌入与观察平台。”
陆怀舟静静地看着这行评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关闭了终端，将其放回保险柜。
他走回办公桌，调出了“探针-β”的设计进度表。然后，他接通了内部通讯。
“通知‘探针-β’项目组，‘方舟’方面提交的设计方案中，关于深空长期生存保障和冗余通讯系统的模块，需要增加‘乘员适应性监测’子模块。具体技术规格，我会稍后下发。此模块为最高优先级，必须在最终设计中集成。”
放下通讯器，陆怀舟望向窗外——尽管那里只有冰冷的水泥墙壁。他的眼神依旧平静，深处却仿佛有某种更复杂、更沉重的思绪在流动。
“意识界面……”他低声自语，“如果那才是真正的‘钥匙’，或者……真正的‘战场’……”
而在遥远的高地，“牧羊人”从又一次充满流动符号的梦境中惊醒，额头上布满冷汗。这一次，梦境不再平静。那些符号开始“组合”，形成了一些简短的、断续的“指令”或“状态”，如同机械的语音片段，直接“印”在他的意识里：
“……节点（高地次级-7）……外部干扰残留……清理协议……启动……”
“……检测到潜在‘协议载体’（未确认）……标记……观察……”
“……主网络同步率……提升中……预备阶段……”
他猛地坐起，看向窗外。山谷方向的背景辉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更……具有“存在感”。
他感到，自己与那片光芒之间，仿佛被拉上了一条无形而冰冷的线。
共鸣的低语，已不再仅仅是梦境中的幻影。
它开始渗入清醒的现实，带着非人的目的和冰冷的逻辑。
协议的碎片，正在寻找能够承载它们的“载体”。
而风暴来临前的寂静，已然被这来自深渊的、无人能懂的低语，彻底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