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死寂,空无。
盘古扛着他的开天斧,已经在这片永恒的“无”里,晃荡了不知多久。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方向也变得毫无意义。
上下左右,前后八方,入眼皆是那种均匀的、能吞噬一切光彩与声音的灰白,连自己的影子都吝于给予。
刚开始那股“去找大哥干架(帮忙)”的兴奋劲儿,早被这无边无际的空寂磨得差不多了。
“这鬼地方……”盘古嘟囔着,声音出口便迅速消散,连个回响都没有,更显得他形单影只。
他试着挥了一斧头,磅礴的力之大道神力化作一道凝练的灰蒙蒙刃光,呼啸着向前劈去。
这一斧,放在混沌里,足以轻易撕裂一个大千世界。
可在这里,刃光飞出去不过千万里(这是他自己的空间感估算),便像是投入泥潭的石子。
速度肉眼可见地减缓,光芒迅速黯淡,最终无声无息地分解、消散,连一丝涟漪都没能在这片虚无中激起。
“啧,真没劲!”盘古收回斧子,有点烦躁地挠了挠头。
他倒不是害怕,这虚无的侵蚀之力虽然厉害,但想消磨他这具以力证道、又在鸿蒙紫气中千锤百炼的神皇之躯,还早得很。他只是觉得……太无聊了。
没有山川河海,没有星辰日月,没有可以砍的敌人,甚至没有一块能让他跺脚听听响的石头。
只有他自己,和这片仿佛要持续到永恒的“空”。
大哥到底是怎么在这种地方待得住的?
还“自己一个人去走走”?
盘古想象了一下鸿蒙那副总是平平淡淡、好像对啥都提不起太大劲头的脸,在这同样平平淡淡、啥都没有的虚无里散步的场景……忽然觉得有点滑稽,又有点佩服。
“还是大哥境界高啊。”盘古难得地自我检讨了一下,“俺就耐不住这寂寞。”
为了打发这令人抓狂的空寂,盘古开始给自己找点事做。
他不再漫无目的地乱走,而是试着去感应。
感应这片虚无本身,也感应那渺茫的、属于鸿蒙的气息。
他将神念如同渔网般铺开,却感到前所未有的滞涩。
在混沌中,他的神念瞬息便可覆盖一方大世界,感知万物生灭。
可在这里,神念离体不远,便仿佛陷入了粘稠的灰白胶质,感知变得模糊、迟缓,并且被那股无所不在的“空寂”意境飞快地同化、稀释。
这感觉糟糕透了,就像蒙着眼睛在浓雾里找人。
但他盘古别的优点或许不突出,那股子执拗和耐心却是顶级的。
一次不行就十次,十次不行就百次、千次!
他将神念凝聚成更细、更坚韧的丝线,不再追求范围,而是像盲人探路般,朝着一个个选定的方向,小心翼翼地延伸、触摸、分辨。
渐渐地,在这绝对的“无”中,他竟也品出些极其微妙的“不同”来。
有些区域的虚无,似乎更加“厚重”一些,那种消融万物的力量隐隐更强,连他探出的神念丝线都支撑得更短。
有些地方则相对“稀薄”,甚至能感到一丝丝几乎不存在的气流般的微弱“褶皱”。
他还“嗅”到了极其淡薄、几乎消散的残留气息,那并非生灵的气息,而是某种强大的能量或道韵爆发后,被虚无吞噬殆尽的最后一点“余味”。
有的炽热暴烈,有的阴寒刺骨,有的则带着混沌特有的混乱感。
“是以前在这里干过架的倒霉蛋留下的?”
盘古猜测着。这发现让他精神一振,这说明虚无并非真的什么都没有,只是它“消化”和“掩盖”的能力太强了。
大哥从这里走过,说不定也会留下点蛛丝马迹!
他更加卖力地感应起来,甚至尝试调动体内属于力之大道的本源,去与这片虚无进行某种笨拙的“共振”。
力之大道,一力破万法,某种意义上也是“存在”的极致体现,与这代表“绝对空无”的虚无,恰好是某种对立却又可能相互印证的极端。
过程缓慢而艰难,如同在冰封的河面下挖掘。
他的心神高度集中,慢慢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也忽略了自身在虚无中的位置变化。
他只是遵循着那一点点几乎不存在的、对鸿蒙气息的模糊直觉(或许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以及从虚无本身反馈而来的、越来越清晰的“路径感”,一步步向前。
不知不觉,他已深入了这片虚无中更为“深沉”的区域。
这里的灰白,颜色似乎更“实”一些,不再是单纯的背景,反而隐隐有种“物质”的质感,虽然依旧空无一物。
那股冰冷的、消融一切的死寂感,也变得更加浓郁,让他体表的护体神光(他并未刻意激发,但神皇境界自然外显)都发出了细微的、仿佛被无形砂纸摩擦的滋滋声。
盘古自己并未立刻察觉环境的深层变化,他只是觉得,寻找的“阻力”好像变大了,但那种模糊的“指引感”却似乎……清晰了那么一丝丝?这让他更加笃定方向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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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在这片深邃虚无的更深处,一个无法用距离衡量的“层面”。
鸿蒙正静静地“站”在一处虚无的“奇点”前。
这里并非实体,更像是一个概念上的“交汇处”。
灰白的虚无在此地呈现出一种奇异的“涡流”状,缓慢旋转,中心是一个无法用颜色形容、仿佛吞噬所有观察可能性的“点”。
那丝将他吸引而来的、与自身本源有着微弱同源感的古老波动,正是从这个“涡流奇点”的深处,断断续续地传来。
波动变得更加清晰了些,但依旧残破、悲伤,带着一种历经无尽毁灭后的死寂不甘。
它不再是单纯的呼唤,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哀鸣”与“流淌”,如同一条早已干涸的河床底层,最后几滴浑浊水珠滑过的痕迹。
鸿蒙灰袍依旧,身上依旧没有任何强大的气息外露。
他就这么平静地观察着这个“涡流奇点”,眼神深邃,仿佛在解读一部用毁灭书写的古老史诗。
《鸿蒙心经》在他体内无声运转,神话大道的境界让他与这片虚无几乎融为一体。
他能“看到”这奇点并非自然生成,而是很久以前,一次规模难以想象的恐怖撞击或爆炸的“伤痕”,是虚无结构本身被撕裂后又缓慢“愈合”留下的奇异疤痕。
而那同源波动,便是从那“疤痕”的最深处,如同渗血般,一点点渗透出来。
“并非完整传承,也非生灵残留……更像是一件……破碎的‘器’,或者某个庞大存在崩塌后,核心碎片的……本能脉动?”
鸿蒙在心中推演。这波动与他自身鸿蒙本源的同源感很奇异,并非完全一致,像是同出一脉,却走向了截然不同、甚至有些“扭曲”的分支。
他正考虑是否要深入这“涡流奇点”内部探查,或者先用其他手段进行更外围的感应。
忽然。
他那与虚无几乎不分彼此的神话大道感知,如同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小石子,漾开了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一道熟悉、鲁直、带着力之大道特有“蛮横”存在感的气息,闯入了他的感知边缘。
就像在一幅永恒静止的灰白画卷上,突然滴落了一滴浓重而活跃的墨点,想不注意到都难。
鸿蒙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盘古?
这家伙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还一个人?
鸿蒙的念头流转极快。他离开时,那片混沌有嫣然坐镇,盘古守着,短期内应无大碍。
盘古虽莽,但并非不知轻重,让他“处理”资源和照看盘妃,他应当会认真对待。此刻独自深入虚无,必然有因。
是混沌出了变故?不像。
盘古的气息虽在虚无中显得格外“扎眼”,却并无急迫或慌张,更像是在……摸索前行?
是盘妃那边出了问题,还是那转世的小家伙盘羿有什么事?
亦或是……这憨货待不住了,单纯想出来找自己?
鸿蒙脑海中瞬间掠过几种可能,又迅速排除。
结合对盘古性格的了解,以及此刻他气息中透出的那种“努力感应又有点找不到北”的微妙状态,鸿蒙更倾向于最后一种可能,或许夹杂着一些家里的变化。
“倒是有胆魄,敢独自闯到这里。”鸿蒙心中淡淡评价了一句。
此处已非寻常神皇能够轻易涉足的区域,虚无的侵蚀力与空间本身的诡异,足以让等闲神皇迷失、消磨。
盘古能一路摸过来,虽显得笨拙,却也显出其力之大道的强横与那份独特的韧性。
既然来了……
鸿蒙不再关注那“涡流奇点”,心思转到了自家这个不让人省心的二弟身上。
他悄无声息地收敛了自身与虚无交融的状态,让自己从那种“无处不在”的感知中略微抽离,显露出一丝可以被“捕捉”到的、属于他鸿蒙的独特道韵。
这缕道韵极其微渺,淡如清晨远山的薄雾,却又凝练纯粹,带着鸿蒙本源那化育万千又超然物外的意蕴。
它并未指向鸿蒙此刻的具体位置,更像是在这片深邃虚无中,留下了一个清晰的“路标”,或者说,一个“锚点”。
然后,鸿蒙就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待着。
他甚至有闲暇,分出一缕心神,继续解析着那“涡流奇点”深处传来的、哀伤的同源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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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正在跟“厚重”虚无较劲、努力伸着神念“触角”四处探路的盘古,猛地一激灵!
像是一道细微却无比清晰的冰凉溪流,忽然淌过他燥热的心神。
又像是在一片绝对的寂静中,听到了一声唯有他才能辨别的、独特的钟鸣。
那感觉……太熟悉了!虽然淡得几乎抓不住,但那绝对是大哥鸿蒙的气息!不会有错!
“大哥!”盘古脱口而出,声音在虚无中闷闷地传开,他却浑不在意,脸上瞬间绽开巨大的惊喜,所有因漫长孤寂搜寻带来的烦躁顷刻间一扫而空!
他立刻锁定了那缕道韵传来的方向,并非直线距离,而是一种存在于感知层面的、清晰的指向。
就像迷雾中突然亮起的一盏灯,或许看不见灯本身,但光的方向明确无疑。
“哈哈!找到了!大哥果然在这儿!”
盘古兴奋地挥了挥斧子,再不顾之前那小心翼翼的姿态。
周身力之大道的神力轰然勃发,如同在这灰白死寂的画布上,猛然点燃了一团混沌色的炽烈火焰!
他不再用神念慢慢探路,而是凭借那缕道韵的指引,以及自身强横无匹的力量,直接朝着那个方向,“撞”了过去!
是的,撞。
盘古式的赶路,粗暴而有效。他将神力灌注于双腿和周身,形成一层凝实的推力。
在这粘稠的虚无中,硬生生“挤”出一条通道!
所过之处,灰白的虚无仿佛被无形的巨力排开,荡起层层肉眼难见、却真实存在的扭曲涟漪,久久不能平复。
那动静,比起鸿蒙当初如同融入虚无般的悠然行走,简直像是安静的深海里突然闯进了一头发狂的巨鲸。
鸿蒙留在远处“涡流奇点”旁的那缕感知,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幕。
纵然以他神话大道的心境,也忍不住在心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无奈笑意。
这二弟,无论到了哪里,无论实力提升多少,这风风火火、惊天动地的性子,怕是改不了了。
不过,这样也好。这片永恒寂静的虚无,或许正需要这样一抹截然不同的、生机勃勃的“噪色”。
盘古的速度极快,那缕道韵的指引又无比精准。
不过片刻功夫(以他自己的体感),前方那均匀得令人心慌的灰白色泽,忽然出现了“层次”。
他看到了那个缓缓旋转的、巨大的虚无“涡流”,以及涡流中心那个让人望之心悸的奇异“点”。
而就在这令人望而却步的奇观不远处,一道简朴的灰色身影,正静静地面朝着他来的方向,仿佛早已等待多时。
身影平凡,气息淡泊,几乎要与身后的虚无涡流融为一体。
可盘古一眼就认出了,那就是他苦苦寻找的大哥,鸿蒙!
“大哥!”盘古大叫一声,瞬间收敛了周身奔腾的神力,但那巨大的惯性还是让他像一颗陨石般,“轰”地一下砸落在鸿蒙身前不远处的“虚无平面”上。
虽然这里并没有实质的地面,但他的落下,依然让这片区域的虚无结构微微震颤了一下。
他扛着斧头,咧开大嘴,露出雪白的牙齿,脸上洋溢着纯粹的、找到亲人般的喜悦,上下打量着鸿蒙:“哈哈!大哥!”
可算找到你了!你没事吧?
一个人跑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待这么久!
鸿蒙的目光落在盘古身上,将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神皇境界稳固,气血澎湃如混沌海啸,力之大道越发凝练纯粹,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长期在虚无中跋涉的疲惫,以及此刻找到目标后的亢奋。
家里应该没出大事。鸿蒙瞬间做出了判断。
“你怎么来了?”鸿蒙开口,语气依旧是他特有的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熟悉他的人(比如盘古)能感觉到,那平淡下并没有不悦,只是一种简单的询问。
“嘿嘿!”盘古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理直气壮。
“俺在家里待着没事干啊!大嫂把什么都调理得妥妥当当,洪荒玄黄那几个小子也出息了,用不着俺整天看着。盘妃……呃,有羿儿那小子陪着呢!”
“羿儿?”鸿蒙捕捉到这个略显陌生的称呼。
“就是盘妃的儿子,盘羿!俺那……前世的小子!”
盘古解释起来还是有点别扭,“那小子在人间觉醒了记忆和传承,他这一世父母去世后,一个人在洪荒修炼,怪没着落的。”
俺看着盘妃天天对着水镜掉眼泪,心里也不是滋味。
就去找大嫂,说俺出来找你,让那小子进大道宫陪他娘。
大嫂同意了,一挥手,好家伙!那小子直接从凡人……蹦到什么混元大罗金仙了!然后就到大道宫了。
俺看他们娘俩团聚了,没啥事,就出来找你了!”
盘古竹筒倒豆子般把事情说完,然后眼巴巴看着鸿蒙,一副“俺做得对吧?快夸夸俺”的表情。
鸿蒙安静地听他说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眼中极快地掠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盘羿觉醒,被接引入大道宫,盘古安顿好了他们,便跑出来了。
这倒像是盘古会做的事,直来直去,解决了眼前认为的“问题”,就迫不及待来找自己。
至于嫣然直接提升盘羿境界……鸿蒙并不意外。
以嫣然如今鸿蒙神帝境界,为一道觉醒的真灵重塑道基、拔升境界,并非难事。
这也算是一种补偿和安排。
“嗯。”鸿蒙只淡淡应了一声,算是知晓。他既没表扬盘古“做得好”,也没责怪他“擅离职守”。
在他眼里,这并非需要特别褒贬之事,只是事情发展至此的一种自然状态。
盘古对大哥这种反应早就习惯了,也不在意,反而兴致勃勃地开始打量四周。
尤其是那个巨大的虚无涡流和中心的奇点:“大哥,这是啥地方?你在这儿干嘛呢?”
“这大漩涡看着怪唬人的!里头有好东西不?还是有架打?” 他掂了掂手里的洪荒斧,跃跃欲试。
鸿蒙的目光也重新落回那“涡流奇点”上,平静道:“一处古痕。有些许同源回响,自内渗出。”
“同源?跟大哥你有关?”盘古眼睛一亮,兴趣更浓了。
“似是而非,残破扭曲。”鸿蒙言简意赅,“正要细查。”
盘古一听,立刻拍着胸脯:“那正好!大哥,俺跟你一起!有个啥情况,俺这斧子可不是吃素的!”
他早就手痒了,这虚无里走了这么久,连个能砍的东西都没有,憋得慌。
鸿蒙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拒绝。
盘古的到来,是个变数。这憨货战力强横,在某些情况下或许是一大助力。
但其行事风格,也可能惊动这“古痕”深处某些未知的存在或引发不可测的变化。
不过,既然来了,让他再回去也不现实。
鸿蒙略一沉吟,道:“可。收敛气息,紧随于我。内中情形未明,勿要擅动。”
“好嘞!大哥放心!俺都听你的!”
盘古见大哥同意,大喜过望,连忙点头如捣蒜,身上那澎湃的神力光华瞬间内敛了许多,虽然那股子雄浑的“存在感”依旧醒目,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嚣张”了。
鸿蒙不再多言,转身,重新面向那缓缓旋转的虚无涡流。
他周身的道韵开始变得玄奥晦涩,仿佛要与那涡流的律动达成某种同步。
盘古紧紧跟在鸿蒙身后一步之遥,双手握紧了开天斧柄,瞪大眼睛,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地看着那深邃的奇点,如同一个即将跟随兄长踏入未知秘境的少年。
灰袍的兄长,与扛斧的莽汉,在这片连时间都失去意义的虚无古痕前,形成一幅奇异的画面。
下一刻,鸿蒙一步踏出,身影如同投入水中的墨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那涡流旋转的边缘,朝着中心的奇点而去。
盘古深吸一口并不存在的“气”,低吼一声:“大哥,等等俺!” 也紧跟着,一头扎了进去。
灰白的涡流,依旧缓缓旋转,吞噬了两位来客的身影,也暂时掩盖了那缕哀伤的同源波动。只有这片永恒的虚无,沉默地见证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