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已过,寒意如同无形的潮水,一夜之间便淹没了墨家庄的每一个角落。清晨起来,屋瓦上、枯草丛中,都凝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在初升的、失去温度的冬日下,闪烁着冰冷剔透的光泽。呵出的气息瞬间化作白雾,旋即消散在干冷的空气里。
竹意轩内,更是冷得如同冰窟。炭盆早已熄灭多时,连一丝余温都未曾留下。沈惊木穿着一身单薄的墨色长衫,静立在书案前,身形比几日前方才见到时,又清减了几分,宽大的袍袖被从支摘窗缝隙钻入的寒风吹得微微晃动,更显得他形销骨立,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他面前的书案上,并非笔墨纸砚,而是寥寥几件简单得近乎寒酸的行李——几件素色换洗衣衫,一些散碎银两,以及一枚用普通桃木雕刻、样式古朴的护身符。那是很多年前,他尚是垂髫稚子时,缠着兄长沈惊堂,磨了许久,才让对方在街边小摊上买来送给他的。不值几个钱,甚至有些粗糙,却被他珍藏至今。
他的动作缓慢而细致,将衣物一件件叠好,放入一个半旧的青布行囊中。指尖拂过那冰凉的桃木符,停留了片刻,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快地碎裂了一下,又迅速归于沉寂,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没有犹豫,没有留恋。他将桃木符轻轻放入行囊最底层,仿佛埋葬了最后一点与这红尘俗世、与这墨家庄、与那个人……最后的、微不足道的牵连。
然后,他拿起早已备好的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桑皮纸,上面没有一个字。他没有写抬头,也没有落款。因为无需写,收信的人,自然会知道是谁。
他将信轻轻放在了书案最显眼的位置,用那方早已干涸的砚台压住一角。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他生活了十数年的书房。目光掠过冰冷的书架,掠过窗外凋零的庭院,掠过那些承载着无数或清晰或模糊记忆的角落。没有不舍,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彻底的、令人心寒的平静。
仿佛这里的一切,都已然与他无关。
他背起那个轻飘飘的行囊,没有丝毫迟疑,推开房门,步入了庭院凛冽的寒气之中。
……
晨光熹微,霜华满地。
他孑然一身,踏着冰冷的霜痕,穿过寂静无人的回廊,绕过尚在沉睡的庭院,走向墨家庄那扇沉重而古老的侧门。守门的仆役尚在打着瞌睡,被他悄无声息地绕过,竟无人察觉。
“吱呀——”
沉重的木门被拉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门外,是笼罩在晨雾与寒意中的、未知的天地。
沈惊木在门口顿住脚步,最后一次,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在晨曦中显露出庞大而沉默轮廓的宅邸。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楼阁庭院,落在了某个特定的方向,极其短暂的一瞬。
那一眼,太过复杂,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也不必再言说的东西。有告别,有释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最终的不甘与遗憾。
随即,他决然转身,迈步而出,身影迅速融入了门外浓重的晨雾与寒冷之中,消失不见。
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
……
日上三竿,沈惊堂才被门外急促的敲门声和侍女带着哭腔的禀报声惊醒。
他昨夜又是一夜未眠,临近天亮才勉强合眼,此刻头痛欲裂,心神不宁。
“大公子!大公子!不好了!三公子……三公子他不见了!房里……房里只剩下这个!”侍女的声音带着惊恐,手里捧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如同捧着烫手的山芋。
沈惊堂猛地从榻上坐起,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瞬间停止了跳动!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恐慌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将他连日来的麻木与死寂冲击得粉碎!
他甚至连鞋子都来不及穿,赤着脚几步冲到门口,一把夺过那封信。手指因为巨大的恐惧而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几乎撕不开那薄薄的信封。
当他终于展开信纸,看到上面那熟悉却冰冷决绝的字迹时,他整个人如同被一道九天惊雷当头劈中,瞬间僵立在原地,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字字如刀,剜心刺骨:
“兄长安好。
弟性顽劣,不堪造就,留之无益,徒增烦扰。
今远去,勿寻。
愿兄前程似锦,姻缘美满,此生……不复相见。”
不复相见……
不复相见!
这四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又像是最终判决,轰然砸落在沈惊堂的识海,将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持,在一瞬间,彻底击垮!
……
“不——!!”
一声撕心裂肺的、仿佛濒死野兽般的哀嚎,猛地从沈惊堂喉间爆发出来!他目眦欲裂,眼中瞬间布满血丝,那封信从他颤抖的手中飘落,如同秋日里最后一片枯叶。
他像是疯了一般,一把推开挡在门口的侍女,甚至来不及穿上外袍,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赤着双脚,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出了东厢院落,不顾一切地朝着竹意轩的方向狂奔而去!
寒风如同刀子般割在他裸露的皮肤上,冰冷的地面刺痛着他的脚底,可他浑然未觉!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找到他!拦住他!不能让他走!
他冲进竹意轩,冲进那间冰冷空荡的书房。映入眼帘的,是叠放整齐却空了大半的床榻,是书案上那方压着信的、早已冰冷的砚台,是这满室令人窒息的、人去楼空的死寂!
“惊木——!惊木!!”他如同困兽般在空荡的房间里嘶吼着,翻找着,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个已然离去的人重新找回来。可回应他的,只有穿堂而过的、冰冷的寒风,和他自己绝望的回声。
他猛地转身,又如同旋风般冲出了竹意轩,冲向庄门,抓住每一个遇到的仆役,厉声喝问:“看到三公子了吗?他去了哪里了?!说!说……!”
仆役们被他那状若疯魔、赤红着双眼的可怕模样吓得魂飞魄散,纷纷摇头,噤若寒蝉。
没有人知道。
没有人看到。
他就这样,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在他的“顺从”与“认命”中,悄无声息地、彻底地消失了!
巨大的恐慌、悔恨、痛苦、以及那被强行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汹涌的爱意与绝望,在这一刻如同积蓄了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将他彻底吞噬!
他再也支撑不住,踉跄着倒退几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廊柱上,缓缓滑坐到地上。他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脸,滚烫的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从指缝间汹涌而出,混合着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呜咽,在这寒冷的庭院中,显得格外凄厉与绝望。
……
“啊——!” 他仰起头,发出一声长长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悲鸣。
那声音里,是信仰的崩塌,是世界的毁灭,是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人从生命中剥离却无能为力的、最深沉的痛楚。
他错了。
他大错特错!
什么责任,什么伦常,什么家族声誉……与失去惊木相比,这一切都变得轻如鸿毛,可笑至极!
他以为的顺从是为了保护,却成了最锋利的刀,亲手将惊木推向了绝路,也斩断了自己所有的生机。
什么秋潭,什么深狱……此刻,都抵不过他心中那片骤然崩塌、碎裂成齑粉的天地。
……
墨家庄上空,冬日的太阳苍白地悬挂着,冷漠地注视着下方这出人间的悲剧。
秋潭已裂,美玉已碎。
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便永无回头之日。
沈惊堂瘫坐在冰冷的尘埃里,泪如雨下,仿佛整个灵魂,都已随着那封决绝的信,一同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