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被毒瘾折磨至疯狂的中年男子嘶吼声渐渐远去,被城守府的衙役粗暴地拖走,只在肮脏的雪泥地上留下几道挣扎的痕迹和刺目的血爪印。围观的众人作鸟兽散,窃窃私语中带着恐惧与麻木,仿佛这样的场景已不是第一次见。空气里那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异味,似乎又浓重了几分,混杂着冬日潮湿的寒气,沉沉地压在人心头。
清晏眉头紧锁,眼中怒火与忧色交织:“此毒蔓延之速,危害之烈,远超想象。必须尽快揪出源头!”
凤筱没有立刻回应。她的指尖还残留着那一丝附着在干瘦汉子衣角的轮回之力感应,目标正在向城东方向移动,速度不快,似乎在刻意绕路。但她的心神,却在方才那瘾君子癫狂的嘶吼和扭曲的面容上,略微停顿了一瞬。
某种极其遥远、被重重轮回与时空隔阂深深掩埋的碎片,似乎被这充满绝望与沉沦的景象,轻轻撬动了一角。不是清晰的画面,而是一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战栗感。仿佛在无数个混沌颠倒的梦境里,也曾直面过类似的、被某种东西彻底吞噬了人性的空洞眼神。
她摇了摇头,将那莫名的不适感压下。当务之急是追踪。
……
“走,清晏姐姐,他往东边去了。”凤筱低声道,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赤色的瞳孔在伪装下显得平静无波。
两人如同融入市井的流水,悄无声息地远远缀着那缕轮回标记的感应。穿过棚户区,越过几条相对热闹但气氛同样诡异的街道,干瘦汉子的路线开始变得曲折,最终绕进了城东一片相对安静的坊区。这里多是些中等人家的宅院,白墙灰瓦,看起来规整许多,与西南角的混乱肮脏截然不同。
最终,标记停留在坊区深处一家门面颇为气派的药材铺前——“济世堂”。金字招牌擦得锃亮,门口还摆着两盆耐寒的松柏,看起来正气凛然,与“毒品”二字毫不沾边。
凤筱心里狠狠的吐槽:哟,还叫济世堂呢?指的是收人经济,死人于世间殿堂吧!
干瘦汉子在门口左右张望了一下,迅速闪身进了铺子侧面的小门。
“济世堂……”清晏眯起眼睛,“我记得,这是城里几家老字号药铺之一,口碑向来不错,东家好像姓吴,还是药材行会的副会长。”
“藏得可真深。”凤筱语气平淡,目光扫过那气派的铺面,轮回之力悄然扩散感知。在玄天仪的辅助下,她能“看”到,这铺子下方有极其隐晦的能量流动,并非纯粹的药材灵气,而是混杂着那股甜腻毒气以及更深的、类似幽冥鬼府残留的阴冷气息,被某种粗糙的阵法勉强遮掩着。铺子后院,似乎另有乾坤。
“直接进去,还是等晚上?”清晏询问。
凤筱正要回答,忽然,那药材铺的正门被推开,一个伙计模样的人送着一位客人出来。那客人是个穿着锦缎棉袍、商人打扮的中年胖子,脸色有些异样的潮红,眼神涣散,边走边忍不住用手帕捂着嘴低声咳嗽,手指微微颤抖。伙计脸上堆着职业化的笑容,低声说着:“王老板放心,您要的‘安神养心散’,小店一定给您备最好的料,下午就派人送到府上……”
“安神养心散?”凤筱心中冷笑,恐怕是“逍遥散”的又一别称吧。这济世堂,果然是个重要的分销节点,甚至可能就是炼制点之一。
她正盘算着如何潜入查探,忽然,一阵极细微的、几乎无法被常人察觉的幽香,随着那王老板的走动和咳嗽,随风飘散过来一丝。
那香气……并非单纯的甜腻毒气,而是在那基础上,混合了一种极其特殊、带着迷幻与诱惑气息的花香!这花香初闻令人精神一振,仿佛置身百花盛开的山谷,但细品之下,却有种灵魂都要被牵引出窍的诡异感!
彼岸花!
不,不是真正的幽冥彼岸花,而是被人用邪法培育、掺杂了其他毒草炼制的仿制品香气!但其中那惑乱神魂的本质,凤筱绝不会认错!这分明是更高阶的、针对修士或心志坚定者的“毒品”!
……
就在这缕异香钻入鼻尖的刹那——
凤筱的识海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咔嚓一声,碎裂了。
神经似乎又断了一根!
不是玄天仪,不是轮回之力,而是更深层、更久远、承载了多个与混乱记忆的灵魂核心!
一片光怪陆离的碎片猛地炸开!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刺眼的火光!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与一种更加刺激、更加熟悉的化学制品的辛辣气息!尖叫、怒吼、子弹呼啸而过的声音!还有……一个清脆、冷静、带着不容置疑决断力的少女声音,在急促地指挥着什么:
“沐倾压制左翼!宁浪浪跟我突进!目标在二楼第三个房间!注意平民!重复,注意平民!那帮杂种手里有人质!”
“三白!小心狙击手!”
“知道了!烟雾弹掩护!”
“三白!不行!火力太猛!他们用了重武器!”
“不能退!今天必须端掉这个窝点!那些东西……流出去会害死多少人!跟我上!”
画面混乱而激烈,充满了硝烟与死亡的气息。那被称为“三白”的少女身影在碎片中一闪而过,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明亮、坚定、燃烧着灼热信念的眼睛,以及那义无反顾、冲向最危险地带的决绝背影!
然后……是更大的爆炸!灼热的气浪!碎裂的墙体!还有……剧痛,以及无边无际下坠的黑暗……
“咳!咳咳……任务……完成了吗?那些毒品销毁了吗?”微弱而执着的呢喃,最终消散在意识的尽头。
“许三白……”
一个名字,伴随着难以言喻的悲恸、怀念、骄傲与深入骨髓的疲惫,如同从灵魂最底层的寒潭中浮起,重重地撞在凤筱此刻的心神之上!
那是她……曾经最后的。那个以消灭毒枭为己任,最终在行动中牺牲的……中学生领袖。
那些被尘封的、属于“许三白”的记忆与情感,因为这异世熟悉的毒品气息。但尽管形态不同,本质却同样邪恶,因为这似曾相识的、为了某种信念奋不顾身的场景,轰然决堤!
……
“啊?”
凤筱下意识地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脚步踉跄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赤色的瞳孔剧烈收缩,仿佛有无数画面在其中高速闪回、破碎!
“三白!”
她失声叫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深入灵魂的悸动。她猛地捂住头,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仿佛有两个时空、两段人生在疯狂撕扯她的意识!
“筱筱?你怎么了?”清晏大惊失色,连忙扶住她,感觉到她身体在微微颤抖,体温忽冷忽热。她从未见过凤筱如此失态!即便是面对幽冥鬼府、魔神之种,她也始终是从容甚至慵懒的!
凤筱靠在清晏身上,急促地喘息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那混乱的记忆碎片与汹涌的情感正在被她强大的神魂和轮回之力强行压制、梳理、重新归于沉寂。但那一瞬间的冲击,实在太过强烈。
她缓缓抬起头,眼中的混乱逐渐被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锐利所取代。那不仅仅是面对邪祟的厌恶,更增添了一种……仿佛源自血仇、源自未竟执念的凛冽杀意!
“没……没事。”她的声音还有些微哑,却已然恢复了冷静,只是那冷静之下,是翻涌的岩浆,“只是……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
她松开捂着额头的手,站直身体,目光再次投向那家“济世堂”,眼中再无半分犹豫与探查之意,只剩下绝对的冰冷。
那缕异香,那熟悉的毒品本质,那潜藏在记忆深处的“许三白”的执念与牺牲……所有的一切,串联了起来。
这已不仅仅是为师父看守京城,不仅仅是清除可能存在的拜血神教余孽。
这是……跨越了轮回与时空的宿敌!
是“许三白”未竟的使命,在另一个世界,以另一种形式,摆在了“凤筱”的面前。
系统小纤喝着奶茶,打着游戏,说:“唉!这人执念还真是深!早不恢复,晚不恢复,偏偏在这个时候恢复……呃、呃!好像也没毛病。”
……
“清晏姐姐,”凤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不用等晚上了。”
她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点微光,不再是轮回的净化之力,也不再是玄天仪的星辉,而是一种更加纯粹、更加决绝的……毁灭意志。
“今天,就拆了这家‘济世堂’。”
“看看里面,到底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神仙粉’!”
话音落下,她一步踏出,暮山紫的衣裙无风自动,那股平日里深藏不露、此刻却因故人格触动而微微泄露的浩瀚威压,让身旁的清晏都感到一阵心悸。
济世堂的金字招牌,在冬日里惨淡的阳光下,仿佛也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