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色洪流环绕灵明重构的玄奥过程并未持续完成。就在那新的基石即将夯实的刹那,凤筱那团纯净的“虚无”之光猛地一颤,仿佛触及了某个无法被轻易转化、无法被新秩序容纳的绝对禁忌!一股源自灵魂最底层、比剥离元素更加深邃的痛苦与阻力轰然爆发!
“咳——!”
内景景象如同镜面般破碎!凤筱的意识被强行抛回“眠月花海”的实体感知。她猛地单膝跪倒在地,暮山紫的衣裙在纯白的花海上绽开一片突兀的深色。喉头一甜,一丝鲜艳的猩红自嘴角溢出,滴落在晶莹的花瓣上,晕开一小片触目惊心的红。
那并非内伤,而是灵魂层面的剧烈震荡引发了肉身最直接的反应。
灵梦并未远离,依旧站在不远处,月光流淌的发丝微微拂动。祂的目光落在凤筱额间——那里,不知何时,竟浮现出一个极其复杂、古老、散发着淡金色威严光晕的烙印!那烙印并非纹路,更像是由无数微缩的法则符文交织而成一个充满无上赦免与审判意味的“赦”字!只是此刻,这“赦”字烙印黯淡无光,边缘甚至有些模糊不清,仿佛遭受过重创。
更让灵梦目光微凝的是,那“赦”字烙印深处,隐隐透出一股截然不同的、更加内敛却更加本质的道韵——并非天庭正统的敕封神道,也非寻常的修行得道,而是一种……仿佛从无到有、由己心而发、挣脱了一切固有框架与束缚的、自我开创的神道根基的气息!
……
“天簵之道?”灵梦轻声自语,那完美朦胧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额间的金色赦字烙印……这分明是曾受至高天庭正式敕封、执掌部分天道权柄的‘神格’印记。但内里……”
祂仔细感知着那赦字烙印下涌动的新生道韵,那是一种初生却坚韧、霸道又孤独、仿佛在无边废墟与否定中独自建立起来的新秩序的味道。
灵梦忽然轻轻笑了,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反而充满了某种……看到后辈做出惊世骇俗之举的惊叹与玩味。
“自毁神格,自创神道!”祂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感慨,“还真是个不怕死的小家伙呢……不,或许,是怕到了极致,反而豁出去,要给自己挣一条完全由自己说了算的活路?”
祂缓步上前,停在跪地喘息、眼神因痛苦和冲击而略显涣散的凤筱面前。伸出那仿佛由月光凝成的手指,轻轻点在了凤筱额间那个黯淡的“赦”字烙印之上。
一点温润如月华、却又蕴含着无上净化与安抚力量的清光,自灵梦指尖流入那烙印之中。
刹那间,凤筱感觉额间那原本带着隐痛与滞涩的烙印微微一暖,灵魂深处的剧烈震荡被这股柔和却至高无上的力量迅速抚平。但那烙印本身,并未被修复或增强,只是暂时被稳定下来,不再干扰她此刻的状态。
“有趣,当真有趣。”灵梦收回手指,看着凤筱逐渐恢复清明的赤色瞳孔,“看来,你走过的路,比我想象的还要崎岖百倍,也……疯狂百倍。”
祂没有追问那“天簵之道”与“自创神道”的具体详情,仿佛那只是沿途一件值得留意却不必深究的风景。灵梦的目光投向花海深处,那流淌的碎月之光在尽头似乎更加明亮,却也更加朦胧。
“向前走,不要回头。”
灵梦的声音变得空远,身影在月光下开始渐渐淡化,如同融化的雪。
“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有些记忆,只能自己看。有些伤……也只能自己舔舐,直至它成为你力量的一部分,而非拖累。”
话音落下,灵梦的身影已彻底消散在花海与月光之中,只留下那袅袅的余音和更加浓郁的栀子花香。偌大的花海,仿佛只剩下凤筱一人,跪在无边的纯白与流淌的月华之下。
额间的暖意犹在,灵魂的痛楚稍减。
凤筱用指尖擦去嘴角的血迹,看着那抹鲜红在月光下显得妖异而脆弱。她深吸一口带着花香的清冽空气,撑着膝盖,缓缓站了起来。
向前走,不要回头。
灵梦的话在耳边回响。她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但本能地感到,那是她必须面对的东西,是隐藏在层层迷雾与力量剥离之后,最原始、也最真实的……“自己”的来处与伤疤。
她迈开脚步,踏着柔软的花瓣,向着碎月光华流淌更盛的深处走去。
……
第一步落下。
身侧的花海轻轻摇曳,几点流光自花瓣上升起,在她眼前交织成一幅模糊却温暖的画面——
那是一个大雪初降的夜晚,宫墙巍峨,长廊寂寂。一个小小的、穿着红色袄子、用红绳半扎着的女童,蜷缩在长廊角落的朱红柱子后面。她小脸冻得通红,像只粉嫩的糯米团子,眼睛却睁得大大的,执着地望着宫门的方向,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细碎的冰晶。她在等。等那个答应今日会回来、会给她带冰糖葫芦和金蛱蝶的哥哥。雪花无声飘落,渐渐覆盖了她的肩头,她却固执地一动不动,只有偶尔哈出的白气,证明这个小团子还醒着。那眼神里,是全然的信赖与期盼,纯净得不染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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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尖,像是被柔软的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泛起微酸带甜的涟漪。那是……幼年的自己?在等……哥哥?
“没想到,老子我有朝一日!竟然也会等这个家伙?!”
……
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画面变换。
一个挺拔如松、意气风发的少年身影正在教一个稍大些、但依旧稚嫩的少女练剑。少年眉头微蹙,语气严厉,手中的木剑敲在少女手腕上:“腕要稳!心要定!守护,不是一句空话!”少女黑沉着脸,有种“不学你来揍我”的感觉,但手中的剑却没有停下。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映出温暖又美好的画面。
画面一闪,另一幅景象重叠而来——漫天烽火,苍穹欲裂。一道风华绝代、眉宇间却带着决绝哀伤的女子身影,回眸望了一眼身后的山河与某道模糊却让她眷恋的身影,然后义无反顾地化作一道燃烧本源的光芒,冲向那撕裂天地的裂缝!她的身影在光芒中消散,只留下一声仿佛跨越时空的、温柔的叹息,和一句消散在风里的嘱托:“替我……看看这太平……”那献祭的光芒,璀璨而悲伤,照亮了破碎的天空,也映亮了那位先皇后泪流满面、撕心裂肺的脸。
守护……献祭……师父……娘亲……巨大的悲痛与无力感如同潮水般涌来,凤筱脚步踉跄了一下,心脏抽痛。
……
第八步,第九步……
齐麟爽朗大笑与死神镰刀望亭划破暗夜的凌厉;墨徵摇着折扇守月谈笑间布局千里的从容;清晏手持伴君眠或撑开青霄伞时那清冷坚定、默默守护的背影……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一段段共历生死的记忆碎片快速闪过,有欢笑,有并肩,有误解,有冰释前嫌,最终都化为沉甸甸的暖意与牵挂。他们是战友,是同伴,是她在这陌生又熟悉的世间,亲手系下的羁绊。
每一步,都伴随着一幅或数幅记忆画面的闪现。有温馨,有伤痛,有成长,有别离。这些记忆碎片并非完全连贯,却如同拼图,一点点勾勒出“凤筱”这个存在背后,那漫长、复杂、浸透喜怒哀乐的前世今生。那些被轮回尘埃掩盖、被穿越时空模糊、被新生力量压抑的过往,在这片奇异的花海中,在灵梦的引导下,被迫逐一亮相,无处遁形。
凤筱的眼眶发热,但她知道,身为半妖之躯,她的泪腺早已异化,无法流出寻常的泪水。
她只能继续走,赤色的瞳孔映照着流转的碎片,如同两盏沉默燃烧的灯。
终于,花海似乎到了尽头。前方,碎月流光的源头,仿佛是一面由纯粹月光凝聚而成的、巨大的“镜面”或“门扉”。而在那“门”前,悬浮着最后一块,也是最小、却散发着最沉重、最黑暗、最令人窒息气息的记忆碎片。
仅仅是感受到它的气息,凤筱就感到灵魂都在颤栗,一种源自血脉深处、近乎本能的恐惧与剧痛攥住了她!
但她没有停下。
灵梦说,向前走,不要回头。
她咬着牙,一步一步,朝着那最后的碎片走去。
越靠近,那碎片中弥漫出的绝望、背叛、冰冷、以及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剥夺与否定之意,就越发清晰。仿佛那里面封存的,不仅仅是一段记忆,而是她所有痛苦的根源,所有挣扎的起点,所有不敢触碰的梦魇核心。
她站在了碎片前。
……
赤色的瞳孔,倒映着碎片中逐渐清晰的景象——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却仿佛能撕裂灵魂的悲鸣从凤筱喉咙深处迸发!她猛地瞪大双眼,赤色的瞳孔瞬间收缩到针尖大小,血丝蔓延!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逆流,冰冷刺骨!
没有眼泪。
两行鲜红浓稠的血迹,如同血泪一般,从她赤红的眼角,缓缓地、蜿蜒地流下,划过苍白的脸颊,滴落在脚下的栀子花瓣上,溅开一朵朵凄艳的血花。
泣血。
半妖之身,极致的悲恸与绝望之下,无法流泪,唯有泣血。
她看到了什么?
无人知晓。
只有那无边的花海,流淌的碎月,见证着这个曾自毁神格、自创神道、背负轮回与穿越之谜的少女,在此刻,卸下了所有坚强与伪装,露出了灵魂最深处那道从未愈合、鲜血淋漓的伤疤。
她泣血而立,望着那最后的记忆碎片,身影在月光下微微颤抖,单薄得仿佛随时会碎裂在这无垠的纯白与寂静之中。
花海尽头,真相如刃,血泪为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