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会后的第三日,清晨。
云锦城东郊,一座废弃的观星台上。
石台斑驳,栏杆上爬满了枯藤。台面中央刻着巨大的八卦阵图,岁月磨损了线条的锐利,却抹不去那份古朴的玄奥。此处地势颇高,可俯瞰半座城池——晨雾尚未散尽,青灰色的屋瓦连绵如海,偶有几缕炊烟升起,又被风吹散。
十个人或站或坐,散在观星台各处。
晨光从东边山脊漏过来,斜斜地照在石台上,将每个人的身影拉得很长。风很大,带着冬日特有的凛冽,吹得衣袂猎猎作响。
弦歌站在八卦阵图的中央。
素白长袍上的银纹在晨光下流动,墨发被风扬起,白纱紧贴着面容,只露出一双银灰色的、平静无波的眼。她手中托着一枚晶莹的水晶星盘,盘内星辰投影缓缓旋转,映着天光,泛着幽微的蓝。
“都到了?”她开口,声音空灵,却清晰传到每个人耳中。
“到了。”云仙衡站在巽位,青碧广袖被风鼓荡,青玉卷轴发簪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说吧,怎么分?”
颜如玉靠在离位的栏杆上,绯金襦裙被风吹得紧贴身形,惊鸿髻上的步摇叮咚作响。她指尖拨弄着自己的鎏金星盘,懒洋洋道:“反正我要去个热闹地方——星陨舟听起来就挺刺激,霸权衰落?干预全球?适合我。”
“你去星陨舟?”刻炎从震位跳起来,赤发马尾在风里像一簇燃烧的火,“那我跟你一块儿!那边肯定有架打!”
“打架狂。”聆风蹲在坎位,碧眼盯着手里那柄只剩下扇柄的“聆风引”,满脸烦躁,“机枢,材料到底什么时候能弄到?”
机枢蹲在她旁边,灰衣工装上挂的工具叮当轻响。他短辫尾的齿轮发扣在晨光下泛着金属冷光,闻言头也不抬:“风吟木,三天。流光绢,五天。”
“太慢了!”
“快不了。”
夜昙站在兑位,玄黑袍服被风吹得翻卷,乌木银丝发冠侧垂的银链轻轻晃动。他抱着手臂,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凤筱身上,慢条斯理道:“某人不是说要回魔界?怎么还在这儿?”
凤筱站在乾位——八卦之首。
她今日换了装束:一身墨紫色绣暗金纹的窄袖劲装,外罩同色半臂,腰间束着皮革蹀躞带,上面挂着荷包、木雕小雀、龙形印章,还有一柄短匕。长发高高束成马尾,用一根镶嵌暗紫晶石的发环固定,额前碎发被风吹乱,露出那双赤瞳——此刻正平静地望着远方城池。
听见夜昙的话,她转过头,赤瞳里映着晨光,也映着几分沉静的锐利。
“等分完组。”她说,“弦歌,你安排吧。”
弦歌点头,指尖在水晶星盘上轻轻一点。
星盘内的星辰投影骤然放大,在空中展开一幅立体的星图——五艘巨舰的虚影悬浮其中,形态各异,气势恢宏。
最中央那艘,形如展翼鸿鹄,流线型的舰身泛着青金色的光泽,舰首雕着巨大的玄鸟纹,羽翼边缘流动着符文的光——是归鸿舟。
左上方那艘,舰体呈锐利的棱锥形,漆黑如墨,表面布满破损与修补的痕迹,像是经历过无数战役。舰身偶尔闪过猩红的光,如同垂死星辰最后的余烬——星陨舟。
右上方那艘,通体银白,舰身覆盖着厚重的冰晶装甲,寒气四溢,连周围的星图都被冻出细密的冰纹。舰首形似咆哮的熊首,狰狞威严——凛冬舟。
左下方那艘,舰体修长优雅,表面笼罩着一层永不消散的淡灰色雾霭,仿佛随时会隐入虚空。舰身线条流畅,带着某种隐秘而危险的美感——雾隐舟。
右下方那艘,舰体呈流线型,通体乳白色,表面镶嵌着无数发光的水晶阵列,光芒柔和如晨曦。舰首雕着百合花纹,优雅华贵——曦光舟。
五艘星舟,五种气质。
……
“如你们所见,”弦歌的声音在风中飘荡,“归鸿舟代表复兴与巡天使命,星陨舟象征霸权与干预,凛冬舟意味严寒与坚韧,雾隐舟擅长隐秘与贸易,曦光舟承载艺术与启蒙。”
她抬起眼,银灰色的眸子扫过众人。
“我们十人,需分成五组,每两人前往一艘星舟。任务有三:一,了解该势力现状;二,建立初步联系;三,为归鸿舟的未来航行……铺路。”
话音落下,观星台上静了一瞬。
只有风声呼啸。
“我和刻炎去星陨舟!”颜如玉率先举手,绯金衣袖滑落,露出手腕上一串细小的星链,“那边热闹,适合我们。”
刻炎咧嘴笑,臂铠碰撞发出沉闷的铿锵声:“同意!”
弦歌点头,在水晶星盘上一点。星陨舟的虚影旁,浮现出颜如玉和刻炎的名字,闪烁着绯红与赤金的光。
“凛冬舟……”云仙衡沉吟片刻,看向青蘼,“青蘼,你我同去如何?冰天雪地之中,草木之道,或许另有玄机。”
青蘼温和一笑,藤蔓束发间的白色碎花在风里轻颤:“好。我也好奇,极寒之地的植物,会是何等模样。”
凛冬舟旁,浮现出云仙衡和青蘼的名字,青碧与翠绿交织。
“雾隐舟……”聆风瞥了一眼机枢,“喂,木头,咱俩去那?那边据说擅长情报和贸易——你的机关术,说不定能换点好材料。”
机枢抬头,沉默片刻,点头:“可。”
雾隐舟旁,浮现出聆风和机枢的名字,月白与深灰相映。
“曦光舟。”夜昙慢悠悠开口,目光落在空蝉身上——那少年不知何时已站在艮位的阴影里,存在感低得像一道影子,“空蝉,你我同去。艺术与启蒙……呵,正好看看,所谓‘光明’,到底有多虚伪。”
空蝉从阴影里抬起头,右耳的银色空间符文耳钉闪过微光。他点了点头,没说话。
曦光舟旁,浮现出夜昙和空蝉的名字,玄黑与深灰交融。
最后,只剩下归鸿舟。
以及,凤筱和弦歌。
弦歌看向凤筱,白纱下的面容看不真切,可声音里带着罕见的询问:“凤筱,你呢?”
所有人都看向她。
晨光正好照在她身上,墨紫劲装上的暗金纹路泛着幽微的光。赤瞳平静地望着星图中那艘青金色的巨舰,望着舰首那只展翅欲飞的玄鸟。
许久,她缓缓开口:
“我负责留守在这。”
众人一怔。
“留守?”颜如玉挑眉,“什么意思?”
“归鸿舟的使命是巡天,是复兴。”凤筱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清晰,“但复兴的根基,在人间。在脚下这片土地。”
她转过身,望向观星台下那片在晨雾中苏醒的城池。
“这是师父的故土。”她轻声说,“他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学艺,在这里……走上战场。我对这里,自然也有几分了解。”
赤瞳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痛,很快又被平静掩盖。
“所以,我留在这里。守着这座城,也守着……那些还没回来的人。”
话音落下,观星台上又是一阵沉默。
只有风声,呼啸着穿过石栏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
“不过,”凤筱忽然转过身,赤瞳里重新燃起火焰,“在那之前……我想先回魔界。”
“回魔界?”青蘼怔了怔,“为什么?”
夜昙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跟身旁的空蝉“蛐蛐”:“有种不祥的预感。像她这种……能杀得了杀神,做得上神明,还回不了一个魔界的吗?”
声音不大,却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
凤筱瞥了他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锋利的弧度。
“嗯。”她说,“很快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
“叮——”
一声清脆的、只有她能听见的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
肩头的小纤——那只荧光水母,骤然爆发出璀璨的紫金色光芒!光芒如此炽烈,几乎要刺破晨雾,将整座观星台都染成一片瑰丽的紫!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眯起眼。
只有凤筱,静静站在原地。
紫金光芒中,她的身影开始发生变化——墨紫劲装上的暗金纹路如同活过来一般,沿着衣料蔓延、交织,最后化作繁复的魔神图腾。长发无风自动,发环上的暗紫晶石迸发出摄人心魄的光。赤瞳深处,浮现出旋转的六芒星阵,每转动一圈,周身的气势便攀升一重!
威压。
浩瀚如渊、深邃如狱的威压,以她为中心,轰然扩散!
……
观星台上的石板开始龟裂,栏杆上的枯藤寸寸粉碎,连呼啸的风声都在这一刻凝滞!所有人——包括弦歌,都感到一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尊苏醒的远古神明!
光芒渐渐收敛。
凤筱依然站在那里。
可此刻的她,已与方才截然不同。
眉眼依旧是那个眉眼,可眉宇间多了一份睥睨天下的漠然。赤瞳依旧赤红,可眼底那片平静的深潭,已化作沸腾的血海。周身缭绕着若有若无的紫黑气焰,气焰中隐约可见万千魔影跪伏、嘶吼、朝拜!
她缓缓抬起手。
指尖萦绕着一缕纯粹到极致的黑暗——那不是虚无,那是“魔”的本源。
“恭喜宿主大大!”
小纤欢快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荧光水母的颜色已变成尊贵的暗金紫,触须激动地舞动:
“成功恢复所有的记忆,并解锁新身份——魔神!”
魔神。
比魔尊还要高,高不知道多少位的存在。
在魔界,魔尊已是统御一方的霸主。而魔神……是传说,是信仰,是只在最古老的典籍里才被提及的、开天辟地之初便存在的始祖!
外号“魔王”。
很多人都不认识她——因为上一次魔神现世,已是万载之前。
凤筱垂下眼,看着指尖那缕黑暗。
然后,她轻轻握拳。
黑暗消散。
周身的威压也如潮水般退去。
观星台恢复了平静。风继续吹,晨光继续洒,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气势,只是一场幻觉。
可每个人都知道,不是。
“魔……神?”颜如玉的声音有些发干。
云仙衡握紧了手中的书卷,青玉发簪微微颤抖。
刻炎臂铠上的裂痕,不知何时又多了几道。
聆风死死攥着扇柄,指节发白。
机枢沉默地低下头,手中的工具叮当轻响。
青蘼指尖的绿光黯淡下去。
空蝉缩回了阴影更深处。
夜昙……罕见地没有毒舌。他只是静静看着凤筱,玄黑袍袖下的手,微微攥紧。
唯有弦歌,依然平静。
白纱下的唇角,甚至弯起一抹极淡的、了然的笑。
“现在,”凤筱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已多了某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可以回魔界了。”
她看向弦歌:“分组既定,你们何时出发?”
弦歌收起水晶星盘,银灰色的眸子望向东方天际——那里,晨光正盛。
“三日后。”她说,“三日后辰时,此地汇合,各自启程。”
凤筱点头:“好。”
她最后看了一眼众人——那些从死亡边缘归来、即将踏上未知星途的战友,那些吵吵闹闹却又彼此扶持的朋友。
然后,她转身,朝观星台下走去。
脚步很稳。
墨紫劲装在晨风里扬起,暗金纹路流淌如血。
走到台阶边缘时,她忽然停住,侧过头,赤瞳望向皇宫的方向。
……
那里,金碧辉煌的殿宇在晨光中巍峨矗立,像一头沉睡的、却随时可能醒来的巨兽。
“对了。”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回台上,“在我去魔界之前……还有件事要做。”
“什么事?”颜如玉下意识问。
凤筱没回答。
只是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又锋利的笑。
然后她纵身一跃,墨紫身影如鹰隼般掠下高台,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晨雾弥漫的街巷之中。
观星台上,剩下九人沉默伫立。
许久,夜昙才慢悠悠开口,语气复杂:
“她要去……找那对皇帝和公主对峙?”
弦歌望向凤筱消失的方向,白纱在风里轻轻飘扬。
“嗯。”她说,“有些债,该清了。”
话音落下,晨光彻底撕破雾霭。
天,亮了。
而一场风暴,即将降临这座看似平静的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