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索者三号”的医疗舱里,消毒水的气味也压不住淡淡的血腥气。
陆沉躺在窄床上,左臂打着厚重的石膏,被吊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血色,闭着眼,但紧蹙的眉头显示他并没睡着。
点滴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落得缓慢。
苏璃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数据报告,纸张边缘被她无意识捻得发皱。
报告是苏毅刚发来的,分析了“海豚号”最后传回的数据和所有浮标监测记录。
“陆沉,结界污染速度在加快。”她开口,声音有些哑, “但苏毅学长找到了一个规律。
污染能量的输送,在每次天文大潮的低潮点前后两小时,会出现一个明显的衰减期,像是……潮汐呼吸。
同时,结界本身的防御波动也会降到周期最低点。”
陆沉缓缓睁开眼,眼白里血丝未退,眼神却很清明:“纳闷下次低潮窗口是什么时候?”
“四十七小时后。”苏璃抬起头,看向他,“那是我们可能唯一的机会。”
陆沉没说话,只是用没受伤的右手撑着想坐起来,动作牵动了伤处,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老公,你别动!”苏璃立刻起身扶住他,把枕头垫高,“医生说了,你现在最需要静养。”
“四十七小时,我等不起。”陆沉靠稳,喘了口气,看着她,“你也等不起。
苏毅的报告这么急,说明污染不等人。玄阴宗更不会等我们。”
“我知道。”苏璃重新坐下,手指收紧,“但你不能再去。这次,我一个人下去。”
“不行,苏璃。”陆沉拒绝得干脆,目光沉静却不容置疑,
“下面什么情况我们都见识过了。幻境,水魅,还有那个没露面的幽泉。
你一个人,应付不来。苏毅的‘共鸣放大器’需要有人操作,深潜器也需要有人看着。”
“可是你的手……”
“放心吧,废不了。”陆沉动了动右手手指,“开船按按钮还行。我就在接应点,可以操作。”
苏璃看着他固执的眼神,知道劝不动。
就像当初在炎谷,他明知危险,还是跟了下来。
一种混合着担忧、无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酸胀情绪堵在胸口。
她别开脸,看向舷窗外墨蓝的海面:“太危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陆沉打断她,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要么一起下去,要么都别去。你自己选。”
苏璃猛地转回头,对上他的视线。
他脸色苍白,眼神却像淬了火的钢,没有丝毫退缩。
她所有劝阻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她知道,这是他的底线。
许久,苏璃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妥协,又像是下定决心:
“好。但你必须听我的。只在接应点,绝对不准深入。一旦有变,立刻上浮,不用管我。”
“听你的,老婆。”陆沉嘴角极轻微地牵动了一下,算是答应。
四十七小时后,深夜。
海面平静得像一块巨大的黑绸,只有“探索者三号”的探照灯划破黑暗,照亮一小片翻涌的浪花。
改良后的“海豚二号”深潜器悬在海面下,流线型的躯体反射着幽光。
舱内,苏璃检查着装备。
特制的抗压服,内置了苏毅紧急升级的、能一定程度上模拟“海神之泪”共振频率的探测器。
陆沉坐在副驾,右手搭在控制台上,左臂僵硬地垂着,脸色在仪表盘蓝光映照下显得更白,但眼神专注。
“低潮窗口还有十分钟开启。”陆沉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所有系统检查完毕。”
苏璃点头,最后调整了一下头盔里的“心神稳定仪”:“我下去了。记住我们的约定,陆沉。”
“嗯。”陆沉看着她,“小心点,苏璃。”
深潜器无声下潜,很快被黑暗吞噬。
这一次,路线是苏毅根据上次数据和潮汐规律精确计算过的,直奔结界能量相对薄弱的节点。
穿过那层粘滞的界限时,眩晕感依旧袭来,但比上次轻微。
舷窗外,光怪陆离的幻象再次出现,但“破幻声呐”全功率运行下,扭曲程度似乎有所减弱。
苏璃凝神静气,将神识收束在周身极小范围,抵御着无孔不入的精神侵蚀。
按照苏毅标注的路径,深潜器像一尾灵活的鱼,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艰难穿梭。
不时有扭曲的“水魅”阴影扑来,但都被深潜器外置的、经过强化的声波驱散装置暂时逼退。
“接近目标节点。”陆沉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带着电流干扰的杂音,但很稳定。
苏璃深吸一口气,操控深潜器稳稳停在了一片相对“平静”的区域。
这里仿佛是风暴眼,周围是疯狂旋转的彩色旋涡和刺耳的杂音,中心却有一种诡异的静止。
正前方,虚空中悬浮着一团不断蠕动、被浓稠如墨的阴秽之气重重包裹的暗蓝色光团。
光团内部,隐约能感觉到一股浩瀚、纯净却充满痛苦挣扎的悸动——癸水本源!
“就是这里!污染核心!”苏璃精神一振,立刻准备启动净化程序。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周围所有的幻象和杂音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致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寂静。然后,画面一闪:
她看到了陆沉。不是在海面上,而是在一片燃烧的废墟里。
他浑身是血,挡在她面前,背后是一个笼罩在滔天黑雾中的巨大魔影。
魔影抬手,一道毁灭性的光柱贯穿了陆沉的胸膛。
她眼睁睁看着他倒下,眼睛还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喊她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心脏被撕裂的剧痛瞬间淹没了她!
画面再变!是苏毅的实验室,被炸成碎片,苏毅倒在血泊中,眼镜碎裂,手里还攥着一块烧焦的电路板。
接着是年迈的父母,在陌生的城市街头,被一辆失控的卡车撞飞,和前世一模一样……
最后,是她自己。修为尽废,筋脉寸断,像个废人一样躺在泥泞里,周围是无数嘲讽、鄙夷的目光。
玄阴宗的人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眼神冰冷……
“不……!”苏璃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吼,心脏狂跳,几乎要挣脱胸膛。
这些画面如此真实,每一个细节都敲打在她内心最深的恐惧上。
是幽泉!他发动了“幽冥幻海”最强的幻境攻击,直指心魔!
就在她的意识即将被绝望和恐惧吞噬的瞬间,手腕上传来一丝微弱的、但异常熟悉的温热。
是陆沉给她的那个、据说有宁神功效的家传古玉平安扣。
同时,头盔里“心神稳定仪”的微电流刺激也陡然增强。
一丝清明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
“假的……都是假的!”苏璃猛地咬破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她瞬间清醒大半。
她想起陆沉还在海面上等着,想起苏毅在熬夜分析数据,想起父母还在家乡安好!她的道,不能断在这里!
“破!”
她凝聚起全部神识,混合着离火之精的灼热与庚金剑意的锋锐,在识海中化作一柄无形利剑,狠狠斩向那些幻象!
幻象如同玻璃般破碎。
周围景象恢复,依旧是那片混乱的能量场和那团被污染的光团。
但一个阴恻恻的声音直接在苏璃脑海中响起:
“啧啧……真是感人的意志力。可惜,晚了!”
前方,那团暗蓝色光团旁,虚空一阵扭曲,一个穿着幽蓝色长袍、面容模糊不清的身影缓缓浮现,正是幽泉!
他周身环绕着浓烈的阴秽之气,发出得意的冷笑:
“你以为我是来夺取癸水之精的?错了!我是要把它,连同这东海之眼,一起炼成我玄阴宗的‘幽冥真水’!
污染已完成大半,待大功告成,此地便是我的道场!
你们,都将成为滋养圣水的养料!”
他双手结印,更多的阴秽黑气从四面八方涌来,注入光团。
光团内的癸水本源发出痛苦的哀鸣,蓝色光芒急剧闪烁,变得愈发暗沉。
苏璃瞳孔紧缩!原来玄阴宗的目的是彻底污染和占有!绝不能让他得逞!
“青梧生机,离火净化,庚金斩断!给我开!厚土剑,给我冲!”
她再无保留,将体内灵力疯狂催动!
青翠的生机之力化作柔和的光晕护住己身并尝试滋养本源,
炽热的离火之力化作道道金红火焰灼烧阴秽,
锋锐的庚金剑气则如手术刀般精准斩向黑气与本源之间的连接!
三色光华交织,与浓稠的黑气猛烈碰撞,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净化过程极其艰难,阴秽之气顽固异常,反扑的力量震得苏璃气血翻腾,深潜器剧烈摇晃。
“苏璃!能量读数异常!需要支援吗?”陆沉焦急的声音传来。
“不用!你守好位置即可!”苏璃咬牙坚持,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她的灵力在飞速消耗。
就在她感觉快要力竭之时;
“嗡!”
一股精纯、温和却带着奇异共鸣力的波动,透过深潜器外壳传来!
是“海神之泪”的共振频率!被陆沉在接应点,通过苏毅设计的“共鸣放大器”全力激发了!
这股波动仿佛甘霖,瞬间增强了苏璃的净化效果,那团癸水本源似乎也感应到了同源的气息,挣扎得更加剧烈,主动排斥着阴秽!
幽泉周身的黑气一阵紊乱,他惊怒交加:“什么鬼东西?!”
趁此机会,苏璃精神大振,离火与庚金之力合二为一,化作一道璀璨的光柱,狠狠撞向污染核心!
“轰!”
巨大的能量冲击在深海炸开!
幽泉惨叫一声,身形模糊,他布下的部分污染阵法被强行撕裂!
他怨毒地瞪了苏璃一眼,当机立断,引爆了部分残留的阴秽之气,借水遁化作一道黑烟,消失在黑暗里。
冲击波将深潜器掀飞出去,重重撞在礁石上。苏璃喷出一口血,眼前发黑。
待震动稍停,她挣扎着看向前方。
那团癸水本源表面的黑气淡薄了许多,露出了更多纯净的蓝色,但它本身也变得极其不稳定,
光芒明灭不定,像个随时会熄灭的灯泡,又像个即将爆炸的气球。
净化过程打断了污染,但也重创了它本身。
现在,它到了最脆弱、也最危险的时刻。
强行收取,可能被其不稳的能量反噬。放任不管,它可能彻底消散,或者失去控制引爆,后果不堪设想。
苏璃瘫在座位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灵力彻底枯竭,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
她看着那团摇曳的本源,第一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茫然和无力。怎么办?
通讯器里,陆沉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和喘息,显然刚才的冲击也影响到了接应点:
“苏璃!你怎么样?下面发生什么了?回答我!”
苏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这时,一阵异常的水流扰动传来。
破损的“海豚二号”被一股力量稳定住,然后,
一艘更小、更简易,显然是紧急改装过的单人深潜器,歪歪斜斜地靠了过来,舱门对准了她的舱门。
液压装置运作,舱门打开。陆沉的脸出现在对面,他额头上全是冷汗,右手死死抓着舱内的扶手,才稳住身形。
他的深潜器显然也受损不轻,警报灯在闪烁。
“老公你……”苏璃看着他,说不出话。
陆沉透过观察窗,看到了那团不稳定的本源,也看到了苏璃虚弱到极点的状态。
他瞬间明白了她面临的抉择。
隔着两层观察窗,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她,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有些失真,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苏璃,做你觉得对的选择。”
他顿了顿,看着她眼睛,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在这儿等你。如果你死了,那我也留在这里陪你。”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动的情绪,只有一句平静到近乎残酷的陈述。
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苏璃心上。所有的犹豫、恐惧,在这一刻,都被这句话击得粉碎。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明明身受重伤、却还是不顾一切闯下来的男人。
看着他那双映着微弱仪器光芒、却亮得惊人的眼睛。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缓缓从近乎枯竭的丹田升起。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