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玛雅潘的使者带着急报回来了。
“玛雅潘的旱季比我们早来半个月，现有储水池水位已降三成。
纳科姆首领说，如果下个月再不下雨，秋播将无法进行。”
狄金鸾正在试点田边记录玉米发芽情况。
改良田的玉米已经破土，嫩绿的苗尖整齐如列兵。
而旁边按传统方法播种的对照田，仍是一片沉寂。
“旱季……”
“请纳科姆首领和老石匠卡塔布来一趟。
就说，奇琴伊察有解旱之法，但需要玛雅潘的石砌工艺配合。”
又三日，纳科姆带着二十人的队伍抵达奇琴伊察。
他先去看了一眼联合水渠的施工现场，那段用水泥内衬加固的暗渠已经完成抹面，表面光滑如镜，接缝处滴水不漏。
老石匠卡塔布正和陈师傅蹲在渠边，比划着某种榫卯结构的改良方案，两人说得眉飞色舞。
纳科姆接着去看试点田，十亩新田，玉米苗已长到小腿高，叶片宽大翠绿，茎秆粗壮，株距均匀。
而旁边的传统田，玉米苗刚刚冒头，稀稀拉拉，黄绿相间。
“早了三天发芽，高了四寸。”
“你们到底做了什么？”
“深耕，保墒，施肥，选种。”
“但旱季的问题，不在耕种，在蓄水。”
她展开另一卷图纸，上面是奇琴伊察周边地形图，用朱砂标出了七个点位：
“这些是天然洼地，雨季积水，旱季干涸。
如果在这里修建水泥衬砌的蓄水池，池底铺设防渗层，池壁用玛雅干砌工艺加固，再修建暗渠连通……”
“雨季蓄水，旱季灌溉。
一个标准蓄水池，可保百亩农田度过三个月无雨期。”
纳科姆盯着图纸，呼吸急促起来。
玛雅潘最大的困境就是水，尤卡坦半岛没有大河，雨季暴雨成灾，旱季滴水如金。
“需要多少人力？多少时间？”
“三百人，两个月，可建三个蓄水池，保三千亩粮田。”
“大宋提供水泥、防渗技术、水利设计。
玛雅潘提供石匠、劳力、本地建材。”
“但光有水池不够，还要有配套的耕种技术。
所以我的建议是，奇琴伊察与玛雅潘，组建‘大宋?玛雅农业联盟’。”
当日下午，奇琴伊察王宫议事厅。
长桌一侧坐着坎库尔和奇琴伊察的贵族、祭司，另一侧坐着纳科姆和玛雅潘的代表。
狄金鸾端坐主位，身后站着农技团队的负责人和水利工匠。
“联盟三条核心。”
狄金鸾展开盟约草案，天道光团悬浮空中，将条款同步翻译、投影：
“一、技术共享。
大宋无偿提供改良种子、堆肥技术、农具图纸。
奇琴伊察与玛雅潘共建‘种子培育田’，筛选最适合尤卡坦半岛的高产作物，双方农技员每月交流一次。”
“二、水利共建。
以奇琴伊察试点蓄水池为模板，两年内，在双城邦主要产粮区修建十二座蓄水池及配套暗渠。
大宋负责设计与核心材料，双城邦负责劳力与本地建材。
建成之后，水源共享，旱季按需调配。”
“三、粮食统管。
双城邦设立联合粮仓，丰收年份储粮备荒，平抑粮价。
平民口粮优先保障，剩余粮食可自愿通过大宋宝钞兑换布匹、工具、盐铁等物资。”
“联盟不干涉城邦内政，不征收额外赋税。
唯一的要求是废除农奴制，所有参与垦殖的农夫，按劳作量领取报酬。
大宋会提供一套‘工分兑换’方案，农夫可以用工分换粮、换物、甚至换地。”
两个城邦的代表顿时议论纷纷。
废除农奴制又是一记重锤，但有了之前穆桂英在玛雅潘推动的“工匠有偿劳作”先例，这次反对声小了很多。
更重要的是，条款太诱人了。
有粮，有水，有技术，还能用劳作换实实在在的东西。
巴卡姆作为农夫代表被允许列席，他坐在角落，紧紧攥着狄金鸾送他的那把铁锄。
他不懂政治，但他懂土地，懂饥饿，懂“劳作能换来报酬”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的孙子也许不必再像他一样，六十多了还要在焦土里刨食。
“我同意。”
“玛雅潘加入。”
坎库尔沉默片刻，看向阿卡玛。
那位激进派贵族脸色苍白，他身边那些原本支持他的小贵族，都在低头窃窃私语。
他们在算，自家领地如果亩产翻倍，能多收多少粮，能换多少宝钞。
“奇琴伊察……”
“同意。”
狄金鸾示意助手呈上用大宋宣纸书写的双文本盟约正文，一侧汉字，一侧玛雅象形文字。
末尾留空，等待签名与印鉴。
坎库尔取过笔，在玛雅文一侧，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奇琴伊察的羽蛇纹章。
纳科姆接过笔，签下玛雅潘的虎头徽记。
狄金鸾最后签名，盖上大宋皇室金印。
“盟约成立。”
“自今日起，大宋、奇琴伊察、玛雅潘，三方共守此约。
以粮安民，以水利田，以技兴农。”
入夜，狄金鸾回到奇琴伊察城外的临时驻地。
她刚推开院门，就听见屋顶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谁？”
狄金鸾警惕地按住腰间晏安设计的袖珍弩。
“鸾姐！
樊星澜从屋檐上倒挂下来，长发垂落如瀑，手里还抓着一把沾着泥的、块茎状植物。
“星澜，你下次能不能走门？”
“走门多没意思啊！”
樊星澜轻盈落地，赤脚踩在青石板上，把那把块茎塞到狄金鸾手里：
“快看！我在亚马逊雨林深处找到的！”
狄金鸾就着灯光细看，块茎呈不规则的椭圆形，外皮紫红色，粗糙多眼。
切开一角，内里是淡黄色的肉质，渗出乳白色的汁液。
“这是……”
“当地人叫它‘帕帕’。”
“我观察了两个月，这东西耐瘠薄，抗病害，雨林那种闷热潮湿的环境里都能长。
最重要的是……”
她凑近，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了不起的秘密：
“它亩产至少是玉米的五倍！
而且能和玉米间作，玉米秆给它遮阴，它的根系能固氮养地。
我试吃过，煮熟了粉粉的，有点像芋头，但更顶饿。”
狄金鸾愣住了，她仔细端详手里的块茎，又看看樊星澜那张写满“快夸我”的脸。
“你……在雨林里蹲了这么久，就为了找这个？”
“本来是想找森蚺的，没找到，就顺便……
咳，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适合在玛雅推广吧？
这里雨季潮湿，旱季燥热，玉米容易得枯叶病，但这个‘帕帕’我试过，百毒不侵！”
“那个……你推广的时候，能不能说是你发现的？
就说是大宋农技团队在考察时找到的野生良种……别提我。”
狄金鸾懂了。
她想起晏安书房里那些稀奇古怪的“意外收获”
耐寒的棉花样本、高糖的甘蔗苗、甚至一种能提取蓝色染料的苔藓。
每次都是“偶然发现”，但每次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好。安安若问，我就说是农技团队在尤卡坦半岛考察时，从山地部族那里交换来的。”
“对对对！就这么说！”
樊星澜开心了，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
“还有这些，是它的芽眼，已经催过芽了，可以直接种。
记得跟玉米间作，株距一尺半，深度……”
她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种植要点，比专业农技员还详细。
“星澜，你其实可以直接给安安……”
“那怎么行！安安多累啊，印加那边刚忙完，这边又要操心玛雅。
我得让她轻松点，这些小事我来搞定就好！”
她拍拍狄金鸾的肩膀，语气忽然严肃：
“鸾姐，农业是根基，让玛雅人吃饱饭，他们才会真心接受大宋的文明。
你做得很好，用利益说服贵族，用实证争取平民，用联盟绑定城邦。
这才是长治久安之道。”
说罢，她身形一晃，消失在夜色里，只留下最后一句在风中飘散：
“对了，试点田的玉米，我偷偷加了点‘生长祝福’，一个月后肯定丰收。
狄金鸾站在院中，看着手里的紫红色块茎，又望向远处试点田的方向。
朦胧月光下，玉米苗静静生长。
而在更深的夜空中，金乌虚影一闪而过，洒下缕缕微不可见的金辉，温柔地落在那些绿色的叶尖上。
神佑与人勤，天道与农耕。
文明的种子，就这样在焦土与期待中，悄然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