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各自心思(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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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厂家属院的夜晚并不安静。机器运转的低鸣从远处传来,窗户被震得微微发颤。王秀娥躺在双人床上,身边的刘伟睡得正沉,鼾声均匀。

她却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细的裂缝。

今晚秀英来找她诉苦,说起公婆要花三百块钱给小姑子找工作。王秀英觉得委屈,觉得不公平。王秀娥听着,嘴上安慰,心里却是一阵酸涩的羡慕。

秀英啊秀英,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王秀英在何家什么处境?公婆包揽家务,帮着带孩子,她自己的工资自己拿着,每个月交些生活费就行。何福平虽然工资不算高,但实在,没那么多拖累。

再看自己。

王秀娥翻了个身,背对刘伟。这个男人,她的丈夫,钢铁厂宣传科的副科长,听着体面,可内里一团糟。

刘伟今年四十二,结过两次婚。第一次是志同道合,娶了中专同学,生了女儿刘芳菲和儿子刘方傲。那女人命薄,为了救落水的刘伟,自己伤了身体生病,没几年就没了。

第二次娶了自己初恋城里姑娘朱兴安。朱兴安家境不错,父亲是粮食局的会计,母亲是街道办事处的。可这姑娘娇生惯养,不会持家。两人吵吵嚷嚷过了七八年,生了个女儿刘芳薇,去年在她的努力下,终于离了婚。

然后,就轮到了她王秀娥。

王秀娥闭上眼,想起去年那个夏天。前头丈夫病逝,又因为没有孩子,她带着一点微薄的嫁妆和私房钱回到公社村里娘家。不到半个月,嫂子的脸色就难看起来。她借口照顾即将生产的堂妹秀英,收拾包袱进了城。

在去秀英家的路上,她遇到了急匆匆的朱兴安。朱兴安正为没人照顾生病的刘伟发愁——她那些朋友,没一个愿意伺候病人的。王秀娥毛遂自荐,说她有照顾病人的经验。

她确实有经验。前头丈夫病了三年,都是她一手伺候。

进了刘家,她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把刘伟伺候得妥妥帖帖。刘伟病好后,看着这个温柔能干的女人,眼里有了不一样的东西。

王秀娥捕捉到了那眼神。她知道自己机会来了。

一个雨夜,她端着一碗姜汤进了刘伟的卧室。出来时,头发乱了,衣领的扣子开了一颗。

正好被回家拿东西的朱兴安撞见。

那场闹剧持续了两个月。朱兴安又哭又闹,朱家人上门讨说法。王秀娥就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说自己孤苦无依,被刘伟强迫。刘伟呢,一半是愧疚,一半是真对王秀娥有了感情,铁了心要离婚。

终于,去年秋天,她嫁进了刘家。

可这胜利的滋味,远没有想象中甜美。

刘伟每个月的工资,她只能拿到一小部分——说是买菜钱,其实也就够日常开销。工资条她没见过,刘伟说厂里直接发到存折上。那存折锁在刘伟办公室的抽屉里,她摸都摸不到。

工资的三分之一,刘伟要寄给老家的父母和两个大孩子。刘芳菲十四,刘方傲十一,都在刘家堡跟着爷爷奶奶。钱是厂里扣下直接汇到村里的信用社,由刘老汉每月去取。

另外的三分之一,要交给朱兴安,作为小女儿朱芳薇的抚养费。朱兴安离婚时不要房子,就要钱,每月二十块,雷打不动。

王秀娥曾动过心思,想在这笔钱上做点文章。上个月刘伟出差,她代他去送钱,偷偷扣了五块。结果不到三天,朱兴安的母亲就找上门来,指着她的鼻子骂:“不要脸的破鞋,连孩子的钱都克扣!”

刘伟回来知道后,第一次对她发了火:“那是芳薇的钱!你再动一下试试!”

她哭了,说自己是无心的,是记错了。刘伟没再追究,可从那以后,送钱的事再也不让她碰。

剩下的三分之一,才是他们这个小家的开销。可刘伟抽烟喝酒,人情往来,真正能用在吃穿上的,寥寥无几。

王秀娥睁开眼,听着刘伟的鼾声,心里涌起一阵厌烦。

过几天,刘伟的父母和大儿子大女儿就要进城了。说是大女儿刘芳菲要在城里上初中,大儿子刘方傲也跟着来,借读在钢厂子弟小学。两个老的是来送孩子,顺便“看看儿子”。

王秀娥知道,这一看,少说得住半个月。吃她的,喝她的,临走还得给带点东西。

她翻了个身,看着刘伟的侧脸。这个男人睡着时眉头也皱着,额头上刻着深深的纹路。

她当初看上他什么?城里户口,钢厂干部,有房子。可她忘了,这些光鲜背后,是一大家子的拖累。

罢了,王秀娥叹了口气。至少她现在有地方住,有口饭吃。比在娘家看嫂子脸色强。

只是想起秀英抱怨的三百块钱,她还是忍不住心酸。

秀英啊,你要是知道我连三十块都做不了主,还会觉得那三百块是多大的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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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月色下,城西街道一处偏僻的小屋里,六岁半的朱芳薇正踮着脚锁门。

母亲朱兴安又出去了。和那个新认识的诗人朋友,说是去工人文化宫跳舞。出门前,她塞给朱芳薇两毛钱和半斤粮票:“去你外婆家吃饭,晚上自己回来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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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芳薇已经习惯了。她锁好门,把钥匙挂在脖子上,揣好钱和粮票,迈着小短腿往隔壁街道走。

路灯昏黄,巷子里偶尔有自行车铃响。她不怕黑,这条路她走了很多次。

外公外婆家住在食品厂家属院,是一楼,带个小院子。朱芳薇敲门,开门的是外婆。

“薇薇来啦?”外婆弯腰把她抱起来,“吃饭了没?”

“还没。”朱芳薇小声说。

“你妈又出去了?”外婆皱眉,朝屋里喊,“老头子,薇薇来了,热点饭菜。”

外公朱会计从里屋出来,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报纸。看到外孙女,脸色柔和了些:“薇薇,来,外公抱。”

朱芳薇趴在外公肩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墨水味,觉得很安心。

舅妈李秀梅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热好的面条,上面卧了个荷包蛋。她看着朱芳薇,眼神复杂。这个外甥女可怜,可她也心疼小姑子朱兴安——离婚后整个人都变了,整天在外面疯。

“谢谢舅妈。”朱芳薇乖巧地说。

“快吃吧。”李秀梅摸摸她的头。

朱芳薇坐在小凳子上吃面。表哥朱顺和表姐朱丽这对双胞胎凑过来,十三岁的少年少女对这个小表妹还算友善。

“薇薇,你爸这个月给钱了吗?”朱丽小声问。

朱芳薇点头:“给了。妈妈收起来了。”

“你后妈没克扣吧?”朱顺问。上个月朱芳薇来说钱少了,外婆去闹了一场,这事孩子们都知道。

“不知道。”朱芳薇低头吃面。

外公在一边听着,叹了口气。女婿刘伟人不错,就是那个新娶的老婆不是省油的灯。女儿朱兴安也是,离婚后像换了个人,孩子都不好好带。

“爸,兴华说新麦下来了,厂里可能要加班。”李秀梅岔开话题,“这周末我回趟娘家,帮帮忙。”

“去吧。”外公说,“孩子放这儿,我和你妈看着。”

朱芳薇安静地吃着面,听着大人们说话。她知道,等会儿吃完面,表哥表姐做作业,外公看报纸,外婆和舅妈收拾厨房。到了八点半,外公就会说:“薇薇,该回家睡觉了。”

然后外婆会送她回去,看着她进门,锁好门才离开。

有时候妈妈已经回来了,醉醺醺地躺在沙发上。有时候还没回来,家里空荡荡的。

今晚,妈妈大概又要很晚才回来吧。

朱芳薇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碗筷拿到厨房。外婆接过去洗,她就在旁边站着。

“外婆,”她突然问,“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了?”

外婆手一顿,转过身蹲下:“谁说的?爸爸每个月都给薇薇钱,怎么会不要薇薇?”

“那为什么不来看我?”朱芳薇眼睛红了,“上次说好带我去公园,都没来。”

外婆抱住她:“爸爸工作忙。薇薇乖,等爸爸不忙了就来看你。”

朱芳薇把脸埋在外婆肩上,没说话。

她知道,爸爸有了新家,新妻子。妈妈也说,爸爸不要她们了。

可是她记得,很久以前,爸爸会把她举高高,会给她买糖吃。那时候妈妈还会笑,家里暖暖的。

是什么时候变的呢?

她不知道。

---

郊县西边五十里,刘家堡村东头,一座黑瓦土坯房里,十四岁的刘芳菲睁着眼,看着糊满报纸的屋顶。

身边,十一岁的弟弟刘方傲睡得正香,一条腿搭在她身上。她轻轻把弟弟的腿挪开,给他盖好被子。

隔壁屋里,爷爷奶奶的呼噜声此起彼伏。

刘芳菲睡不着。她想着昨天爷爷从公社回来,带回来的消息:爸爸来信了,说过几天来接她和方傲进城,在城里上学。

爷爷很高兴,说城里教育好,爸爸有出息,把孩子接去是好事。

奶奶抹眼泪,舍不得孙子孙女。

刘芳菲心里却只有恨。

她恨那个叫朱兴安的女人。就是这个女人,拆散了爸爸和姐弟俩家。妈妈死得早,爸爸对她和方傲虽然不算亲热,但至少不会克扣他们的生活费。

她也恨朱芳薇,凭什么都是爸爸的孩子,她能在城里享福,自己和弟弟就在村里吃苦受罪?

她也恨自己父亲新娶的妻子王秀娥!上个月爸爸寄来的钱,少了五块。爷爷去信用社取钱时,会计说的。肯定是那个女人搞的鬼!

她最恨爸爸。妈妈死后不到一年,他就娶了朱阿姨。朱阿姨走了不到半年,他又娶了王秀娥。他眼里只有他自己!

“姐,”刘方傲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你还没睡?”

“就睡。”刘芳菲拍拍弟弟。

“姐,进城……我怕。”刘方傲往姐姐身边靠了靠,“那个后妈,会不会打我们?”

刘芳菲咬着嘴唇:“她敢!她要是敢动你一下,我就跟她拼了!”

“可是爸爸……”刘方傲声音小了,“爸爸会不会不喜欢我们了?”

刘芳菲没说话。她想起上次见爸爸,是去年过年。爸爸带着王秀娥回来,给了她和方傲一人五毛压岁钱。王秀娥笑得假惺惺,说:“菲菲长这么高啦?傲傲学习怎么样?”

她没搭理,转身回了屋。

爸爸追进来,皱着眉:“菲菲,怎么这么没礼貌?”

“我对破坏别人家庭的人,不需要礼貌。”她说。

爸爸扬起手,最终没打下来,只是叹了口气:“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她不明白。她永远也不会明白。

“睡吧。”刘芳菲对弟弟说,“进城就进城。咱们好好学习,将来有出息了,把爷爷奶奶接出去,再也不靠他。”

刘方傲嗯了一声,慢慢睡着了。

刘芳菲却还睁着眼。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光斑。

她想起朱兴安和朱芳薇。那个小妹妹,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朱阿姨虽然爱玩,但对芳薇还是疼的。不像她和方傲,没妈的孩子像根草。

进城后,一定要找机会去看看芳薇。

还要告诉朱芳薇,那个女人不是好东西,离她远点。

刘芳菲想着想着,眼皮渐渐沉了。临睡前,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听爷爷说,爸爸工作的钢厂在通县。通县和郊县有什么区别?

记不清了。明天问问爷爷。

---

夜色渐深。

通县罐头厂家属院里,何家大房的灯陆续灭了。

何天培和水双凤躺在床上,还在小声商量喜平工作的事。二百块钱,虽然不是小数目,但为了闺女,值得。

“喜平去了包装车间,你得多照应着点。”水双凤说,“那孩子身子弱,别累坏了。”

“知道。”何天培说,“福平都安排好了,车间主任会照顾的。”

“唉,就是委屈孩子了。”水双凤叹气,“要是能考上多好。”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何天培翻了个身,“睡吧。”

隔壁屋,何福平已经睡着了。王秀英却还醒着,脑子里反复想着堂姐的话。

“公婆的钱,你想管是管不了的。但你自己家的钱,你得管紧了。”

对,管紧自己的钱。至于公婆的,他们爱怎么花怎么花。花了这次,下次再想从她这儿拿,门都没有。

她侧身看着何福平的睡脸,伸手轻轻摸了摸。

这个男人是她的依靠。只要他向着这个小家,向着建军,其他的,她都可以忍。

最里面的小屋里,何喜平蜷缩在床上,眼泪已经干了,但眼睛还肿着。

包装车间,三班倒,一个月十八块。

这就是她的未来了吗?

她想起白天在街上看到的海报,上面写着“知识改变命运”。可她的知识,只考了291分。

也许,这就是命吧。

何喜平闭上眼,强迫自己睡觉。明天还要去厂里办手续,不能肿着眼睛去。

月光透过窗户,照在她年轻的脸上,带着一丝不甘,一丝认命。

而远在市机械厂宿舍的何禄平,刚刚解完最后一道题。他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窗外,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

他不知道,在这个夏天的夜晚,有多少人的命运正在悄然改变。

他只知道,自己的路只有一条:考上大学,走出这片天地。

1977年的夏天,就这样在无数个不眠之夜中,缓缓流淌。每个人的心里都藏着秘密,每个人的脚下都踩着暗流。

而这些暗流,终将在某个时刻交汇,掀起意想不到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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