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傍晚,市钢铁厂家属区的平房里闷热得像个蒸笼。何天良光着膀子坐在门槛上,手里的蒲扇摇得呼呼响,汗水还是顺着脊梁往下淌。
屋里,叶春燕正在缝补一件工作服。线头在昏黄的灯光下穿梭,针脚细密均匀。她偶尔抬眼看看门外丈夫的背影,眼神平静无波。
“春燕,”何天良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来儿快十九了吧?”
“嗯,年底就十九了。”叶春燕头也不抬。
“该找对象了。”
针停了一下,又继续动起来:“是时候了。饭店里李师傅上次说,他侄子也在钢厂,三级工,二十五岁,人老实。”
何天良沉默了一会儿,蒲扇摇得慢了:“我琢磨着……咱家没儿子。”
这话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叶春燕终于抬起头,看向丈夫。
何天良转过身,脸上被暑气蒸得通红,眼神却是认真的:“四个闺女,总得留一个在家。招个上门女婿,将来给咱们养老送终。”
叶春燕放下手里的活计,慢慢叠好工作服:“你想留哪个?”
“迎儿。”何天良几乎没犹豫,“迎儿是哑巴,嫁出去肯定受欺负。留在家里,咱们看着,招个老实本分的女婿,不能亏待她。”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是真切的疼惜。小女儿迎儿十二岁了,因为不会说话,在学校里总是孤零零的。每次看到她怯生生的眼神,何天良心里就跟针扎似的。
叶春燕却摇了摇头:“迎儿还小,说这个太早。要留,也该留来儿。”
“来儿?”何天良皱眉,“来儿是老大,性格好,模样也好,嫁出去能找个不错的人家。留在家里招赘,委屈她了。”
“委屈什么?”叶春燕声音平静,“来儿最听话,最懂事。留在家里,能帮衬妹妹们。再说了,招赘又不是找差的,好好挑,也能挑个好的。”
她顿了顿,补充道:“迎儿虽然不会说话,可心眼不差。将来学门手艺,也能养活自己。嫁出去未必就受欺负。”
何天良不说话了,低头看着手里的蒲扇。蒲扇边缘已经破了,用布条缠着。这扇子用了五年,还是从何家村带来的。
他想起老家的宅子,想起父亲何明显,想起那个被他“失手”害死的小六。
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一阵窒息般的愧疚涌上来。
那年他喝多了酒,醒来时春燕哭喊着说他把孩子压死了。他低头看,小六小小的身子就躺在身边,已经没了气息。春燕哭得晕过去好几次,念儿、迎儿、招儿三个孩子吓得大病一场。招儿没熬过去,迎儿烧成了哑巴。
从那以后,他在家里就矮了一头。春燕说什么是什么,钱她管着,事她做主。他认了,这是他欠她的,欠孩子们的。
“春燕,”何天良声音低了下去,“你说留来儿,那就留来儿吧。我听你的。”
叶春燕看着他愧疚的样子,心里毫无波澜。面上却露出温柔的神色:“我也是为这个家着想。来儿孝顺,留在身边,咱们老了也有依靠。”
“嗯。”何天良应了一声,站起身,“我出去转转。”
他趿拉着拖鞋走了。叶春燕继续缝衣服,针线在她手里飞快地穿梭。
留来儿在家,不只是因为来儿听话。
来儿十八岁了,在国营饭店当服务员,一个月工资二十八块五,除了交家里十五块,剩下的都自己攒着。她节俭,三年攒了有二百多块钱。这些钱,叶春燕心里有数。
如果来儿嫁出去,这笔钱就是嫁妆,要带走。如果留在家里招赘,钱就还是家里的。
而且来儿性子软,好拿捏。将来招了女婿,家里还是她叶春燕说了算。
至于迎儿……叶春燕眼神暗了暗。那个孩子自从变成哑巴后,看她的眼神总是让她不舒服。明明不会说话,可那双眼睛像能看透人心似的。
嫁出去也好,留在家里也罢,都无所谓。
只要别碍着她的事。
叶春燕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工作服补好了,明天何天良上班能穿。
窗外传来邻居家孩子的哭闹声,母亲的呵斥声,还有远处钢厂的汽笛声。
这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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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夜空下,钢厂家属院三号楼里,王秀娥正对着镜子往脸上抹雪花膏。
镜子里的女人三十岁,皮肤还算紧致,眼角已经有了细纹。她抹得很仔细,额头,脸颊,下巴,一点一点揉开。
身后,刘伟已经躺下了,闭着眼睛,但没睡着。
“秀娥,明天我妈生日,你记得买点肉。”刘伟说。
“知道。”王秀娥声音柔柔的,“我早就想好了,买两斤五花肉,再买条鱼。妈爱吃鱼。”
刘伟睁开眼,看了她一眼:“难为你了,这么上心。”
“说什么呢,你妈就是我妈。”王秀娥转过身,笑得温婉,“虽然妈对我有点误会,可我会用行动证明的。日久见人心嘛。”
刘伟心里一暖,伸手拉她:“睡吧。”
王秀娥顺从地躺下,关了灯。黑暗中,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上心?她巴不得那个老太婆早点回农村去。
这半个月,刘老汉和刘老太太在家里住着,简直把她当丫鬟使。做饭要按老家的口味,咸了不行淡了不行。洗衣服不能用洗衣机,说费电,非得手洗。刘芳菲刘方傲那两个小崽子,也是处处跟她作对。
昨天她炒菜多放了一点油,刘老太太就念叨:“伟子挣钱不容易,省着点花。”
她当时差点把锅铲扔了。省?刘伟每个月三分之二的工资都给了别人,她省给谁看?
但这些话她不会说。她王秀娥有的是办法。
第二天一早,王秀娥拎着菜篮子去早市。路上遇到邻居张大姐,两人结伴走。
“秀娥,听说你公婆来了?”张大姐问。
“来了半个月了。”王秀娥叹了口气,“老人家不容易,大老远从农村来,就想看看儿子。”
“那是该好好孝顺。”张大姐说,“你公婆人怎么样?”
王秀娥抿了抿嘴,欲言又止:“人……挺好的。就是农村习惯和城里不一样,有时候我也挺为难的。”
“怎么了?”张大姐来了兴趣。
“也没什么,”王秀娥摇摇头,“就是……哎,说了好像我在背后说老人坏话似的。”
“你说嘛,咱们姐妹俩,有啥不能说的。”
王秀娥这才压低声音:“老太太节约,这是好事。可节约过头了,洗衣服不让用洗衣机,说费电。大夏天的,我手洗全家的衣服,手都泡白了。这倒没什么,孝敬老人应该的。可……可她对两个孩子,有点偏心。”
“怎么偏心了?”
“芳菲和方傲是刘伟前头的孩子,我知道该疼。”王秀娥眼睛红了,“可我自问对他们也不差,每天做饭洗衣,没少操心。可老太太总觉得我做得不够,昨天还说我炒菜油放多了,不会过日子。可芳菲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多吃点油水怎么行?”
张大姐拍拍她的手:“老人家都这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往心里去,”王秀娥抹了抹眼角,“我就是心疼刘伟。他一个人挣钱,要养这么多人,压力多大啊。老太太还说让我早点生孩子,可这情况,我敢生吗?生了拿什么养?”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把一个受委屈的媳妇、心疼丈夫的妻子形象立得稳稳的。
果然,下午张大姐就在家属院里跟几个姐妹唠嗑:“刘伟家那媳妇,看着柔柔弱弱的,其实挺不容易的。公婆从农村来,啥都要管,还偏心前头的孩子……”
话传得飞快。等传到刘老太太耳朵里时,已经变成了“王秀娥在外头说公婆是农村来的土包子,不会过日子,还偏心眼”。
刘老太太气得脸色铁青。
晚饭时,桌子上的气氛格外压抑。王秀娥做了红烧鱼,炒青菜,蒸了馒头。刘芳菲给爷爷奶奶夹菜,也给弟弟夹,唯独不给王秀娥夹。
“芳菲,给你阿姨也夹块鱼。”刘伟说。
刘芳菲看了王秀娥一眼,夹了块鱼尾巴放到她碗里。
王秀娥笑着说:“谢谢芳菲。芳菲真懂事。”
可谁都能看出来,那块鱼尾巴上全是刺,肉最少。
刘老太太冷眼看着,忽然开口:“伟子,我跟你爸商量了,下个月就回去。”
刘伟一愣:“妈,不是说好住到八月吗?芳菲九月份才开学。”
“不住了,”刘老太太放下筷子,“城里我们住不惯。再说了,有人嫌我们是农村来的土包子,我们何必在这儿碍眼。”
王秀娥脸色一变:“妈,您这话说的,谁嫌您了?”
“谁嫌谁知道。”刘老太太盯着她,“秀娥,我们老刘家虽然穷,可做事光明磊落。我儿子娶了三个媳妇,头一个走得早,不提了。第二个朱兴安,是城里人,娇气,可人家至少不背后嚼舌根。你倒是好,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妈,我没有……”王秀娥眼泪说掉就掉,“我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您直接说,我改。可您不能听外人瞎说啊。”
刘伟皱起眉:“妈,秀娥不是那样的人。”
“是不是那样的人,我心里清楚。”刘老太太站起来,“伟子,你是男人,有些事你看不明白。妈告诉你,看女人不能光看表面。你前头那两个,至少心思都在脸上。这个……”
她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王秀娥哭得更凶了。刘伟左右为难,一边是亲妈,一边是妻子。
刘芳菲冷眼看着这场戏,心里明镜似的。这个后妈,手段比朱阿姨高明多了。朱阿姨是明着闹,她是暗地里使绊子。
不过没关系,刘芳菲想。她有的是时间跟这个女人耗。
她才十四岁,等长大了,工作了,就把爷爷奶奶接出来,离这个女人远远的。
至于爸爸……刘芳菲看向刘伟。这个被夹在中间的男人,脸上写满了疲惫。
她心里闪过一丝心疼,但很快又被怨恨取代。
如果爸爸当初不娶这个女人,就不会有这些事。
都是他的错。
晚饭不欢而散。王秀娥躲进厨房哭,刘老太太回屋收拾东西,刘老汉坐在堂屋抽旱烟,一言不发。
刘伟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钢厂。巨大的烟囱冒着白烟,在夜色中像一根根指向天空的手指。
他忽然想起朱兴安。那个爱跳舞爱打扮的女人,虽然不会过日子,可至少活得真实。高兴就笑,不高兴就闹,不会像王秀娥这样,眼泪说来就来,心思却藏得深深的。
还有芳薇。那个小女儿,他已经两个月没见了。
上次说带她去公园,一直没兑现。她该生气了吧?
刘伟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上。烟雾在夜色中散开,像化不开的愁。
这日子,怎么过成了这样?
楼下传来孩子的嬉闹声,家家户户的窗户亮着灯。那些灯光温暖明亮,可刘伟觉得,自己家的灯,好像总是暗的。
屋里,王秀娥已经止住了哭。她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红肿的眼睛,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老太婆想走?好啊,走了就别回来。
至于刘芳菲刘方傲那两个小崽子,她有的是办法对付。
只要刘伟的心在她这儿,这个家就是她的。
她王秀娥能从农村嫁到城里,能从朱兴安手里抢走刘伟,就能把这个家牢牢抓在手里。
谁也别想挡她的路。
夜更深了。
钢厂家属院的灯光一盏盏熄灭。何天良家的平房,刘伟家的楼房,都沉入黑暗。
只有远处钢厂的灯火通明,机器永不停歇地运转着。
在这个1977年的夏夜,每个屋檐下都在上演着各自的算计、矛盾、妥协。有人谋划着未来,有人纠缠于过去,有人在夹缝中求生存。
时代的大潮滚滚向前,可普通人的生活,永远是由这些细碎的、琐屑的、上不得台面的心事组成的。
明天太阳升起时,日子还要继续。
饭要做,衣要洗,工要上,学要上。
而那些藏在心底的算计和矛盾,就像暗流,在平静的表面下,悄然涌动。